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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东宫有本难念的经
作者:泊烟



☆、第一本经

  一大清早,东宫的宫人们大概还在熟睡,读书殿就爆发了激烈的口舌之战。
  少女声嘶力竭,“我要回家!”
  男人点头,“行。论语第一篇背来。”
  “……”
  男人翩然落座,随手从书案上抽了一本书,“背不出来就不用想回家的事情了。”
  “太子,你别逼我!”少女猛地起身,把书案拍得直作响。
  男人看她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大婚的第一天,东宫宴请群臣的时候,要你说三句话,十八个字,你读错了九个。”
  少女的脖子缩了缩,气势减弱。
  男人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头,“大婚的第二天,我领你去皇宫各处请安,八位嫔妃你叫错了五个。”
  少女默默地坐下来,开始看脚趾头。
  男人伸出第三根手指头,“大婚的第十五天,父皇宴请群臣,你和炎贵妃负责招待官员女眷,席间行酒令的时候,你做了一首……诗?”
  “词,那是以月亮为题的词!”少女站起来,精神饱满地念道,“十五的月亮,照在边关,照在家乡。平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
  门外偷看的一众宫人纷纷倒地,这是哪门子的词?东宫的管事顺喜公公,因多年跟着太子,很会察言观色,他低声驱散宫人,自己却还站在宫门外,拉长耳朵听。
  殿内的男人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太子妃,看样子你还很骄傲?”
  少女据理力争,“你知道做学问不是我的强项!要是比刀剑,我绝对不会输的!”
  男人微笑,慢慢地踱到少女面前,“啪”地扔下一本《论语》。
  “现在是要你当太子妃,不是让你当大将军!”
  “这个太子妃又不是我要做的!”
  少女喊完,惊觉眼前的男人双眼里透出危险的讯息。她慌忙抱住脑袋,生怕被男人狠揍一顿,却只听到一阵远去的脚步声。
  日光正好,一个与少女年龄相仿的宫女走进殿中,“小姐,你怎么这么任性呢?太子殿下也是为了你好呀。为了那三件事,你已经成为了整个皇宫的笑柄。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月后,宫里要举办群花宴,到时候整个凤都的名媛都要参加,您又想出丑么?”
  少女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绿珠,不是我不想用功,可我的脑子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嘛。”
  那被唤作绿珠的宫女在少女身旁坐下来,揽住少女的肩膀,轻声叹气,“小姐这样的性子,本就不适合皇宫。但小姐要知道,老爷也是身为人臣,皇上的旨意,谁都不能违抗。”
  少女往门外看了看,“他生气了?”
  绿珠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恩,脸色很难看。大概是往李良娣那边去了。”
  少女一下子又有了底气,“你说太子有那么多的良媛良娣了,各个才貌双全,善解人意,太子偏偏盯着我这么个不成器的太子妃干什么!”
  绿珠掩嘴笑,“小姐还记不记得十年前的事情了?”
  “我才五岁?!”
  “是呀,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入府,也是听夫人转述的。那一年小姐跟老爷回京述职,小姐跟人在御花园里头赌放风筝,输的人要被当大马骑。小姐一连赢了好几个太监宫女,可后来独独输给了太子殿下。”
  荀香的脸一红,“我不记得了。而且那个时候我又不知道他是太子……”
  “结果有个小姑娘耍赖,一把推开人家,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咱们太子殿下这是在公报私仇呢。”
  荀香趴在桌子上,无力地想,皇帝老头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啊?老话说,一个萝卜一个坑,没理由把一棵大白菜硬塞进坑里吧?
  *
  荀香在读书殿念了一天的《论语》,直念到眼冒金星,双眼发直,还是没什么太大的进展。
  她也想出口成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少根筋,反正就是不行。
  她入宫一个月了,想要见爹,想要见表哥……
  每一段少女怀春的故事里,都有一个风花雪月的表哥。
  荀香的表哥叫萧沐昀,现任吏部侍郎,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极为精通音律。至今已经著了两本有关音律的书,流传于世,并被凤都的人公推为“玉笛公子”。
  在凤都所有名门千金的眼里,谁能嫁给萧沐昀,谁就高人一等。
  “表哥多好啊,一点都不像臭太子,就知道凶我凶我凶我!”荀香愤愤地写下淳于翌的名字,然后又画了一把剑,直射名字的中心。刚画好,就听到头顶有个阴测测的声音,“你表哥的画术那么了得,
  就没教你不要把剑画成棒子么?”
  荀香“啊”了一声,连忙伸出双手想要遮住画,可淳于翌方才进来的时候,早就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
  他实在是脑子有病才会来看看她背书背得怎样了。
  父皇交代的政事已经堆叠如山,他现在每日只能睡两三个时辰,还要分心管这个丫头的事情。其实他大可以甩手不管,让她一路出丑,到最后,朝中的大臣必定会以太子妃失德失仪,难堪国母重任为由,让他休妻。
  东宫里有身份的女人已有几个,他原本想在那里头选一个,扶为正妃。没想到父皇一道圣旨下来,把他的计划全盘打乱。
  荀香支支吾吾地说,“你怎么回来了?”
  淳于翌坐在荀香的旁边,敲了敲《论语》,“背得怎么样了?”
  “背了前几段……”
  “默写。”
  “又默写啊!”荀香耷拉着脸,看淳于翌一脸没得商量的表情,只得提起笔。
  “第一篇,学而第一。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你念慢点!”荀香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叫道。
  淳于翌又放慢速度念了一遍,看荀香写得很认真,便瞄了一眼她写的内容。总算是有点长进了,只写错了两个字。他想,若是今天能写出三段,明天就放她回家吧。
  等到三段都写完,荀香战战兢兢地把纸递过去给淳于翌看。
  淳于翌的眉头一直皱着,她便一直提心吊胆。
  淳于翌扫了一眼,很勉强地说,“马马虎虎。”
  “写对了?真的全写对了?”
  淳于翌皱眉,“写对三段不到百字的论语,总角小儿都能做到吧?有必要高兴成这样?”
  荀香的眼睛闪闪发光,试探地问,“那我明天,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嗯。”淳于翌站起来,准备把书收走。
  荀香高兴得手舞足蹈,就差抱着大殿上的柱子狠亲几口了。若不是太子殿下太讨厌,她也会抱他一下。
  淳于翌见她太过得意忘形,随口问道,“喂!或曰:‘以德报怨,何如?’中的‘或曰’是什么意思?”
  荀香像被人兜头泼了
  一桶冷水,呆愣在原地。还考解释的啊?
  淳于翌握紧拳头,只觉得拳头上的青筋都在暴动,“我昨天是不是解释过!!”
  荀香冥思苦想,“或……者……也许……说?”
  淳于翌在心中默念了十几遍“我不打女人”之后,拂袖而去。
  荀香轻轻地拍了拍胸口,好险好险,幸好之前她记得,不然今天可就凶多吉少了。
  作者有话要说:特别鸣谢千千大人给本文做的的封面
  特别感谢部长大人对本文呕心沥血的指导
  中秋佳节好开坑!^^


☆、第二本经

  太子妃回娘家,是宫里不大不小的一件事情。
  先是禁军编制了百人的护卫队,而后是少府监准备仪仗和凤辇的事情。
  等一切都准备停当,一天也就轰轰烈烈地过去了。
  荀香坐在东宫的门前,双手托着下巴,忽然有一种很沧桑的感觉。以前在边关纵马驰骋的时候,没有觉得自由有多了不起。现如今,她觉得自己连宫墙上那叽叽喳喳的小鸟儿都不如。
  宫门口有两个小宫女正在争抢什么东西,没注意到荀香。待注意的时候,大惊失色,纷纷跪下行礼,“娘娘赎罪。”
  她们抢的那个东西翩翩然地落在荀香的脚边,荀香拾起来一看,是一副仕女逗猫图。画上的仕女体态盈满,眉眼妩媚,而猫的模样也是活灵活现,像要从纸间跃出来般。
  画的落款是绣宁。
  荀香叹了口气,把画递还给宫女,“拿着吧,不是什么大事。”
  宫女如临大赦,千恩万谢地走了。
  荀香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看不见太阳,天幕都变成靛蓝色,她才拍了拍裙子起身往回走。路上听到东宫的侧花园里很热闹,便顺道拐过去看了看。
  宫女们正在张灯结彩,花园里拉了好几条红绳,每条红绳上都挂着数目不等的彩灯。每盏彩灯的下面悬挂着一张纸片,看起来像是上元节的猜灯谜游戏。
  太子良娣李绣宁,正伏在一张大桌子上写字,宫女们围在她身边,七嘴八舌地说,“娘娘要出什么样的谜语,可不要太难猜呀!”
  李绣宁温婉一笑,披风帽檐上那白色的绒球衬托着她的肌肤更显莹白,“你们这些古灵精怪的丫头,简单的谜题肯定难不倒你们。我的奖赏,可没有那么好拿哟。”
  “娘娘是我们凤都有名的大才女,奴婢们这点小聪明算得了什么!姐妹们说是不是呀!”宫女们哄笑起来。李绣宁勾了勾嘴角,继续趴在大桌子上优雅地写字。
  在荀香的印象里,李绣宁就是那种真正的大家闺秀。容貌秀丽,举止端庄,才高八斗。就算在皇帝和挑剔的炎贵妃那儿,也丝毫没有什么破绽。上次皇帝宴请群臣,荀香行酒令之后,大臣的女眷们皆是捧腹大笑,而等到李绣宁开口,整个游园廊都是称赞的声音。说实话,李绣宁做的那个诗荀香并没听懂,但炎贵妃当时的表情……怎么形容呢?算是很欣赏吧。
  荀香不想过去扫了宫女们的兴致,又独自看了一会儿,便折回小路回自己的宫殿了。
  荀香住的瑶华宫是东宫各处离太子的承乾宫最远的一处地方。大婚的第二天,顺喜分宫殿的时候,东宫的女眷齐聚到花园里头看热闹。当听到荀香住的是瑶华宫,而不是离太子最近的倾樱阁时,众女眷的表情那是相当的精彩。太子良媛徐又菱甚至还当场笑了出来。
  荀香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如释重负。
  绿珠在瑶华宫前等荀香,等到掌灯时分,才看到荀香的影子。她是荀香从将军府带过来的陪嫁丫头,比荀香略长两岁,对荀香一直都忠心耿耿。
  “小姐,你去哪儿了?叫奴婢一顿好找。”
  荀香四下看了看,“绿珠,今天宫里怎么这么安静?”
  “听说流霞宫的那位主子在花园里头搞灯谜会,还弄了些花样,小丫头们都想去,奴婢也就没拦着。”
  “哦,我刚才在回来的路上已经看见了。”
  绿珠看荀香闷闷不乐,故意兴奋地说,“小姐,明天回家就能看见老爷夫人了,说不定还有表少爷哟。”
  荀香果然欢快起来,“表哥明天也会去将军府吗?”
  “恩。刚刚老爷派人从宫外传的信,千真万确。”
  “太好了!今晚的洗澡水一定要多撒点玫瑰花瓣……对了绿珠,你说我明天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发髻呢?凌云髻好不好?”
  绿珠站在殿门外,看着荀香的背影,轻轻地摇了摇头,真是极单纯的性子。这样的性子,怎么在皇宫这样的地方生存下去?她回头看了看花园里隐约的灯火,长叹一声,人家的战书都下到家门口来了,自家小姐还浑然不知呢。
  *
  第二日,太子妃出宫回门。
  将军府到皇宫,其实不到半盏茶的脚程。荀香要是自己走,眼睛一眨也就到了。可偏偏要守宫里的规矩,坐什么太子妃的凤辇,摇啊晃啊,她都快晕了,才到家。
  荀梦龙和一家老小早就在府门口等候。看到凤辇过来,立刻下跪迎接。
  荀香扶着绿珠踏下凤辇,看到自家老爹规规矩矩地跪在那儿,脚一软,差点没跌下来。
  “臣荀梦龙,恭迎太子妃娘娘。”
  “老爹,你快起来吧。”荀香伸手要去扶,
  被荀梦龙一瞪,立刻又把手缩回来。
  荀梦龙自个儿站起来,抬手道,“娘娘里面请。”
  荀香自小长在军营里,向来都是唯老爹的军令是从。老爹说东她就往东,说站着她不敢趴着。这一下子颠倒过来了,她实在是很不适应,犹豫了一会儿,被绿珠从背后轻推了一下,才接着往前走。
  等到了内堂,没有外人之后,荀香才肆无忌惮地扑到于氏怀里,“娘,我都快死了!”
  于氏是荀梦龙的续弦,一直未有生养,待荀香犹如亲生女儿一般。她伸手抱住荀香,摸了摸她的脸,“乖女儿,快给娘看看,啧啧,瘦了好大一圈。”
  “娘,你不知道那皇宫有多可怕,臭太子成天逼着我读书默写,我就差上吊自杀了!”
  荀梦龙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堂堂东宫的太子妃,成天死不死地挂在嘴边,成何体统!难怪炎贵妃罚你禁闭,太子殿下逼你读书。你看看上次宴会的时候,你行的那个酒令?简直狗屁不通!”
  荀香一向怕老爹,吐了吐舌头没说话。倒是于氏没好气地说,“老爷你还敢数落香儿?自小香儿不爱读书,只爱舞刀弄枪的,还不是老爷你默许的?好好的女孩儿家,不在家里读书识字,学女工琴棋,偏偏被老爷你带着行军打仗,冲锋陷阵。这会儿怎么倒怪起她来了?”
  荀梦龙被堵的没话说,哼了一声,坐在太师椅上。
  荀香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爹你别生气嘛,这几天我已经很努力了……”
  “好了好了,此事也不能怪你。你周岁的时候抓阄就抓了一把匕首,注定不是当读书人的命。对了,太子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唉,别提了!”荀香坐回于氏身边,顺手拿起桌子上的一个苹果啃,“臭……太子殿下很忙的,皇帝老……陛下每天都抓着他跟群臣轮对,轮对。轮完对还要去上书房议事,议完事还要回东宫陪伴大小老婆。反正他很忙就对了。老爹,你怎么好像不愿意看见我似的?”
  于氏抢先道,“你爹怎么会不愿意看见你?老早就吩咐厨房做了几道你最爱吃的家常小菜。快去洗洗手,我们准备吃饭了。”
  荀香高高兴兴地去洗手,临了在门口问于氏,“娘,表哥会来吗?”
  于氏笑起来,“就知道你会问,昨天他来看我的时候说今天下了朝就尽量赶过来一起吃午饭。”
    
  荀香一高兴,恨不得原地翻几个跟头。一碰到荀梦龙严厉的目光,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直到午饭吃完,也没见到萧沐昀的身影。下午,萧沐昀派人过来禀报,他和太子讨论吏治,一时半会走不开。荀香听了之后,立刻在心里把淳于翌骂了个狗血淋头。他一定是故意的!
  绿珠好言安慰,“也许殿下是真的找表少爷有事……”
  “你信?反正我是不信。”荀香趴在凉亭里,蔫蔫地说。
  绿珠转移话题,“小姐,我们难得出宫一趟,要不要给殿下带些礼物回去?”
  荀香好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哈?要我给他带礼物?他是堂堂太子,什么好东西没有?”
  绿珠试图说服荀香,“可是小姐送的是一片心意呀。上次徐良媛回家,给太子带了一枚香囊,太子不就天天挂着么?”
  荀香向天翻了个白眼,“徐良媛爱送是徐良媛的事。我要是有香囊,宁愿给表哥。”
  绿珠连忙低声说,“小姐,这话只能在家里说说。宫里人多耳杂,要是被有心人听到,传到炎贵妃那里,不止是你,连表少爷都要有麻烦了。”
  “哦,那我以后不说了。”
  绿珠笑着点了点头,从背后拿出一本书来,放在荀香的面前,“小姐,既然表少爷还没来,我们先看点书吧。不然回了东宫,殿下考你,你又答不出来了。”
  荀香的肩膀垮下来,“又是《论语》……不过绿珠,做学问也没那么难的。上次太子问我的问题,我就刚刚好答上来了。”
  绿珠有些惊喜,“哦?是什么问题?”
  荀香显得很得意,“太子问我‘或曰’是什么意思,我回答‘也许说’!”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绿珠扶了下额头,“小姐,这是“有的人说”的意思……”
  “……”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伊始,撒点福利,欢迎踊跃留言。


☆、第三本经

  荀香看了一会儿书,睡意渐渐涌上来,趁四下无人,准备趴在桌子上打个盹。
  梦中,有一个少年长身玉立,执一枚竹笛,在满山的杜鹃花海中,吹奏着曲子。
  花瓣轻落在在少年的肩头和发梢,衬得墨般的长发颜色越发浓烈。少年与杜鹃花雨,红白相嵌,像一副绝美的画卷。
  “表哥……”荀香喃喃出声。
  “咳咳咳!”有人在一旁轻咳。
  荀香皱起眉头,转向另一边。
  “醒醒!”有人叫她。
  “吵死了!”荀香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炎贵妃来了!”那人也吼了一声,荀香一下子站起来,“恭迎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她几乎是一气呵成,忘记了自己现在身处将军府,炎贵妃根本不可能来。
  “小姐,后面!”绿珠在荀香的身后小声提醒。荀香转身,看到淳于翌的俊脸铁青着,立在她刚刚睡觉的地方。
  “太太太子……”她说话开始磕巴。
  淳于翌露出危险的笑容,“醒了?”
  荀香觉得背后阵阵发凉,“刚才我我……一时不小心,就睡得熟了点……你别生气……”
  淳于翌口气不善,“不仅做了个梦,还做了个跟‘表哥’有关的梦。”
  “你怎么知……”荀香差点脱口而出,旋即又低声说,“你不是说今天宫里有事,不能来了吗?”
  “事情提早办完了,就顺道过来看看。”淳于翌双手抱在胸前,斜看着荀香,“不过,看起来太子妃不太愿意见到我,也罢,我还是回宫比较好。”说完,转身就走,不给荀香任何解释的机会。
  荀香一时还未反应过来,绿珠推了推她,“小姐,你还愣着干什么呀!追啊!”
  “我才不干。臭太子脾气大,难伺候着呢。”
  绿珠着急道,“太子来的时候,已经见过老爷和夫人了。要是被老爷知道小姐你把太子殿下气跑了,肯定又得数落你。”
  荀香的脑海里立刻浮现老爹可怕的狮子吼,为了避免遭殃,还是勉为其难哄哄太子吧。
  淳于翌快走了几步,没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心里忍不住抱怨:这个不懂事的丫头,他推掉公务,赶到将军府,她说两句好听的话会死吗?而且还在梦里喊表哥
  ……他不是滋味地想,自己难道真比那个萧沐昀差?
  “太子,你等等我!”荀香在背后叫他。
  淳于翌嘴角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还是来了。随即又假装板着脸,却放慢了脚步。直到衣袖被一只小手攥住,他才趁势停了下来,摆出很不耐烦的表情。
  荀香轻轻地喘着气,“你怎么说走就走,说翻脸就翻脸呀?我又没说不愿意看到你来。”
  淳于翌假装抬头看天色。
  “喂,你适可而止行不行啊?十九岁的大人了,还跟个小孩一样幼稚!”荀香松了手,劈头盖脸地数落,“昨天是不是你派小顺子跟我说今天要忙公事,不能陪我回来的?现在你自己说来就来,我一点准备都没有,这样你就生气了?你应该派小顺子通报一声,我保证老早就跪在大门口,恭候太子大驾光临!”
  淳于翌无奈,怎么听起来倒还像是他做错了事情?真不知道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表哥’见过没有?
  “我回宫了。”
  “你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啊!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懂是不是!”荀香一下子急了,大声吼起来。吼完才发现,不对啊,臭太子怎么看着她的身后奸笑呢?她转过身,一下子有些惊愕,因为梦里那个长身玉立的少年,俨然长成了一棵玉树,正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她的气焰“噗”地一声,灭得一干二净。
  “表哥。”她挥了挥手,笑着地打招呼。
  萧沐昀走过来,柔声道,“姨母说你在花园里,我和太子便分开寻找。不想还是被太子先找到了。”声音干净清透,透着文雅之气。而他带过来的那一阵清香,不浮夸,不甜腻,恰如其分,让人如沐春风。
  凤都的人常说,萧沐昀是大佑皇朝的第一雅士。无论是与之说话,或是相处,都极为惬意舒服。
  荀香想,若是天天能跟表哥在一起,别说是背《论语》,哪怕是作诗她也愿意。
  萧沐昀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歉意,“下午和殿下讨论吏治的事情,一时忘了时间,幸好殿下提醒,这才来得及见你一面。”他的笑容,像是夏日荷叶上的露珠,又像是寒冬傲雪的白梅。荀香心里有一只脱缰的野马,狂奔起来。
  淳于翌不悦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太子妃!”
  “啊?”荀香回过神来,迷茫地看着他。
  
   淳于翌强压下心头的不满,冷冷地说,“我还有事,不耽误你们兄妹叙旧了。不过太子妃,麻烦你在规定的时间内返回东宫。否则炎贵妃会来找你麻烦,我不想被你连累。”
  “哦。”荀香闷闷地应道。
  炎贵妃是荀香的头号克星。荀香一直怀疑,是不是她上辈子欠了炎贵妃的钱没还,这辈子才会一直被找麻烦。
  淳于翌懒得理荀香的反应,朝萧沐昀点了下头,转身离去。
  萧沐昀俯身行礼,“臣恭送太子。”
  等淳于翌走远了,荀香才上前挽着萧沐昀的手臂,“表哥,我们一个月没有见了呢。”
  萧沐昀笑着叹气,“上次皇上宴请群臣,臣不是跟太子妃打过招呼么?看来太子妃贵人事忙,早就把臣抛到九霄云外了。”
  “表哥!”荀香跺了跺脚,“你怎么也学那些人说话!再说了,上次的宴席,只是匆匆见了个面,话都没讲半句。”
  萧沐昀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荀香的额前轻敲了一下,“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知道你这些日子以来不好过。听说因为上次行的酒令,被贵妃责罚了?”
  荀香立刻变得垂头丧气,“别提了!如果知道回了京城就要入宫,那我还不如就呆在边关算了。好歹想去哪就能去哪,不想做的事情,也没有人会勉强。”
  萧沐昀调侃道,“我记得第一次领香儿逛凤都的大街时,香儿高兴得手舞足蹈,还说‘凤都比边关好得太多啦,这辈子都不要再回边关去!’”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斜着上身,学着荀香当时的模样。一身严谨的官服,硬是多出了几分文人的风流来。
  绿珠远远望着,心想,表少爷真不愧是凤都第一流的贵公子,动静皆有姿仪,连微末处都能够入画,叫人挪不开眼睛。
  荀香和萧沐昀并肩坐在花园里聊天,她把这些天的经历一一说给萧沐昀听,有时被萧沐昀逗乐,也会哈哈大笑。从前,他们一个在凤都,一个在边关,但每个月总能通上一次信。有时,萧沐昀还会随着父亲到边关走一走,顺便带上荀香,到周边的各国游历。而荀香但凡随着老爹回凤都,也都会去萧府拜访,给萧沐昀带些边关的特产。
  在将军府和尚书府所有人的眼里,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绿珠不敢靠的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就拿了一本书,站在假山的后面看。冷不丁
  地,就看见一个没有眼力的家丁匆匆忙忙地从她眼前跑过去。她连忙把他叫住,“哎,你去哪儿?没见表少爷和小姐正说话么?”
  那家丁停下脚步,好像才发现绿珠,“绿珠,不好了!快让小姐和表少爷去前堂劝劝吧。”
  “出什么事了?”
  “刚才徐公子登门,和老爷争执了起来。夫人怕拉不住,找表少爷和小姐去帮忙。”
  绿珠一听不好,连忙跑到荀香面前,把家丁的话重复了一遍。荀香一下子站起来,“徐公子?哪家的徐公子?”
  萧沐昀在她身旁道,“看起来是徐尚书的公子,兵部侍郎徐仲宣。”
  绿珠点头,“正是,否则别人也没有这么大的胆,敢跟老爷叫板。”
  “走!去看看!”荀香拉着萧沐昀,往前堂的方向快步走去。
  


☆、第四本经

  在凤都,文官第一家是萧家,武官第一家便是徐家了。现任家主徐望山官拜兵部尚书,早年与萧沐昀的父亲萧正梁同在国子监学习,是同一届科举的状元与榜眼。萧正梁死后,皇帝委派了一个无甚作为的大臣接替吏部尚书的要职,导致朝中无人可与徐望山抗衡,徐家顿时风光无限。
  后来,徐望山有意把儿子徐仲宣安排进吏部,可考核时,徐仲宣的成绩不如萧沐昀。徐望山本来想耍些手段,可恰逢荀梦龙奉旨回朝,萧沐昀一下子有了靠山,他这才作罢。
  徐仲宣向来看莽夫荀梦龙不顺眼,多了萧沐昀这层关系,他就更是不想踏入将军府半步。无奈皇上开了金口,说要改革兵制,有些问题,必须得请教有丰富带兵经验的荀梦龙。
  荀梦龙对徐家也有成见。他与萧正梁是同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萧正梁死后,萧家有些困难,萧夫人甚至还厚着脸去徐家求过援助,但徐望山以各种理由搪塞推脱,甚至后来吩咐看门的家丁,只要是萧家的人一律挡在门外。荀梦龙当时远在边关,收到消息,立时就气炸了,直骂徐望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本来两家人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偏偏皇上要进行兵制改革,非要让两个冤家凑在一起,这才闹出了矛盾。
  荀香和萧沐昀赶到前堂,只见一老一少已经争红了脸。
  “老爹!”荀香快步走到荀梦龙的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被外人看见了,影响多不好。”
  徐仲宣看到荀香,想起那首如今在凤都广为流传的月亮词,忍不住发笑。荀香不解地问,“你笑什么?”
  徐仲宣傲慢地说,“太子妃见谅。只是臣忆起一首咏月的词,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听呢?”
  荀香扁了扁嘴,不说话。上次宴席之后,她明里受的嘲笑已经不少。背地里的这些,老早就不在意了。
  萧沐昀像是比她更在意,“徐大人既然有如此雅兴,不妨念出来,大家共赏。”
  荀香诧异地看过去。萧沐昀的脸上好像有一道亮光,坚毅直达人心。若是旁人说这番话,荀香定然会觉得不怀好意,但萧沐昀说出来,却像是要为她平反一样。
  但众人都知道那首词做得有多差强人意,萧沐昀就算再博学多才,也不可能锦上添花。
  徐仲宣也不信邪。他大大方方地把那首词念出来,用挑衅的目光看着萧沐昀。他倒是要见识
  见识,怎么把死马医成活马。
  萧沐昀轻轻地笑了一下,径自转到后院去了。
  堂上众人皆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徐仲宣更是气焰嚣张,“刚才不是还自信满满吗?现在人呢?堂堂的吏部侍郎,大佑第一才子,竟是个胆小鬼和缩头乌龟!”
  荀香气愤道,“不许你这么说他!”
  “我说错了吗?”徐仲宣嘲讽道,“肚里没有多少墨水,就该乖乖地呆在东宫里头,不要出来丢人现眼。这样的词,不要说是我们,就连街上的小孩都当成笑柄。”
  荀香满脸通红,眼睛有些酸涩。她虽然不甘心,但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徐仲宣,你不要太过分!”荀梦龙咆哮了一声,被于氏硬拉到旁边,低声劝道,“昀儿去想办法了。老爷是大将军,不要跟一个后辈计较。若是传了出去,老爷脸上也无光。”
  “我管他有关无关!都欺负到香儿头上了,根本就没把我们家放在眼里!”荀梦龙摆出一副要拼命的模样。
  就在这时,萧沐昀从后院返回。他走到荀香身边,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接下来,是我给这首词做的赏析,请徐大人赐教!”说着,举起一枚绿叶,轻轻吹奏起来。
  朝中人皆知,凤都有三大贵公子。为首的萧沐昀有个雅号“玉笛公子”,可见其在音律方面的造诣,但甚少有人听过他的笛声。幼年时的荀香,叫萧沐昀笛子仙,因为他们初见时,萧沐昀恰是坐在山林间,似随意地吹奏一只乐曲。整个山林安静极了,飞禽走兽竞皆俯首帖耳,乖乖地围坐在他的身边。她知道有美人一笑倾城,却不知道有一曲倾百兽。
  此时的曲子,荀香未曾听过,想来是萧沐昀现编的。
  但曲调清冷,曲音悠远,竟让人一下子联想起塞外漠北之风。荀香默默地把自己做的词再念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了一层更深的意思。虽然她说不出个究竟来,但这首曲子好像给了词崭新的生命一样。
  将军府的下人全都围在门口,静静地听这首曲子。他们中有人跟着荀梦龙出生入死,又一道从边关回京,回想过往十数年,竟是潸然泪下。连荀梦龙亦是错愕非常,觉察时,已有一滴清泪,沿着脸颊落下。
  一曲完毕,萧沐昀把叶子拿开,看着徐仲宣。徐仲宣的脸上变幻过很多种神色,最后全都变成统一的震惊。他如何也不能相信,有人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做出这样一首精妙的曲子,更不敢相信,这样的曲子居然没有借助任何的乐器,仅仅凭一片叶子就吹奏了出来。
  那首被他引为笑柄的词,就像附在了这首曲子上的魂,他如何也不觉得粗鄙了。
  好可怕的人!此刻,他在心底暗暗惊叹,玉笛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告辞!”他只能想到这两个字,而后转身,拨开门外围观的众人,仓皇地离开了将军府。
  前堂仍有片刻的寂静,荀梦龙和于氏面面相觑。荀香大叫了一声,不由分说地抱住了萧沐昀,“表哥,你太棒了!笛子仙就是笛子仙,这曲子真是太好听了!”
  萧沐昀哭笑不得,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好多年不叫的外号了,怎么又搬了出来?你若是喜欢这曲子,过两天我制了乐谱,派人送给你。”
  “真的?不许骗人!”
  “当然。”
  荀梦龙大步走过来,硬是把荀香从萧沐昀身上拽开,低斥道,“混账,这么多人看着呢!堂堂太子妃,成何体统!”
  荀香不满地瞪着老爹,“我才不管呢!我从小就没有体统!再说了,表哥又不是外人,叫他们看好了。”
  荀梦龙喝了声“逆子”,正欲再训斥几句。萧沐昀先一步劝道,“香儿如今的身份毕竟不同往昔,就算与我亲近,也不能太过明显。否则传扬出去,于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事。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宫吧。”
  别人说十句,都抵不过萧沐昀的一句。荀香乖乖地“哦”了一声,随绿珠和于氏一起去收拾回宫的东西。
  荀梦龙见荀香和于氏都走了,轻按住萧沐昀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孩子,苦了你了。我知道你姨母以前允诺过你,要把香儿嫁你为妻,是我……唉,皇命难为,不要怪我无情。”
  萧沐昀的眸光暗了暗,随即轻柔笑道,“姨父千万不要这么说。当年若不是姨父千里迢迢地把银两送来,小侄和母亲恐怕要露宿街头了。而且若不是姨父在军中的影响力,小侄如今也无法安安稳稳地做这吏部侍郎。姨父帮了小侄这么多,小侄心中充满感激,不敢有半分怨怼。更何况,小侄对香儿,只有兄妹之情。姨母是觉得香儿喜欢与小侄在一起,才有许配之意。”
  荀梦龙总算展颜欢笑,“之前,我和你姨母一直怕跟你说起这件事情,总觉得对你不起。现下看来,倒是我们多虑了。就凭昀儿的才华,将来之贵,不可想象啊!”
  萧沐昀淡淡道,“姨父过誉了。”
  二人又交谈了几句兵制改革的事情,荀香和于氏就返回来了。
  荀香打心底里不愿意回皇宫,可是炎贵妃的那双眼睛好像就长在她背上一样。她只要想到不回宫会引发的严重后果,就不敢再耽搁了。
  “老爹,我走了。”荀香依依不舍地说。
  荀梦龙背过身子,挥了挥手,“去吧去吧。等得了空,我跟你娘进宫去看你。”
  “娘,你也要保重身体。”
  于氏毕竟是个妇道人家,眼里有了泪光,“家里都好,你不用挂心。记住,平日里不要强出头,更不要随便得罪人。遇到不懂的地方,多问绿珠,知道了吗?”
  荀香小鸡啄米般地点头。恰好这个时候,负责护卫荀香回府的禁军中将罗永忠进府来禀告,“太子妃,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尽早回宫吧。”
  荀香应道,“这就走了。”
  萧沐昀送荀香出府,看着荀香登上凤辇,大队仪仗出发,离开将军府。荀香撩开帘子,努力向后望他,用口型说“别忘了曲谱”。他笑着挥了挥手,而后伫立在府门口,久久都没有离去。
  


☆、第五本经

  荀香一刻都没敢耽搁,终于在规定的时间点,抵达了东宫的宫门。
  顺喜早已经在那里候着她,“娘娘,您可回来了!贵妃娘娘来了,在承乾宫等着您呢。殿下要奴才在这里给您提个醒,注意仪态。”
  荀香一听“贵妃”二字,三魂掉了两个半,连腿都有些发软。
  顺喜催促道,“娘娘快别耽搁,这就过去吧。”
  “好。”荀香不敢迟疑,拔腿就往承乾宫走。
  绿珠悄悄拉住顺喜,问道,“顺公公,您神通广大,知不知道贵妃来干什么?”
  顺喜摇了摇头,“贵妃奉旨掌管六宫,太子殿下也不能多说多问。不过,太子妃的难处,殿下都知道。”
  绿珠颔首,“平日里多亏公公照应了。”
  顺喜笑道,“在这东宫里头,只要一个人说不,别人就是想照应也不成。绿珠姑娘不应该谢我,要谢谁,你心里跟明镜似的。”
  “是是,奴婢都记在心里头。”
  “好了,闲话不多说,我们也跟过去看看。”顺喜一挥拂尘,率先走到前头。绿珠低着头,恭顺地跟在后头。
  花园另一侧,一个宫装的丽人吐了嘴里的葡萄皮,转了转杏眼,对身旁的宫女说,“走,我们也看看热闹去。”
  *
  荀香踏入承乾宫,看到端坐在椅子上的丰腴妇人,双腿抖得越发厉害。
  妇人眉眼间的花钿是富贵牡丹,朱色殷红如血。荀香只觉得刺目,不敢直视。
  她恭敬地走到妇人面前,正准备下跪,忽然有个人大步地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揪住了她的袖子,阻止了她下跪的势头。
  荀香不解地看着淳于翌,脑中空茫茫的一片。
  淳于翌暗咒了一声,恭敬地对炎贵妃说,“贵妃娘娘,荀香刚刚从将军府回来,应该是有些疲累。是吧,荀香?否则,你不会忘了什么时候应该行跪礼!”他故意把最后一句说得很慢,很重,荀香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换成了蹲身礼。
  上次她去娥皇宫请安,就是因为记错了规矩,被罚去少府监,学了整整七天的礼仪。她的规矩没学会,倒学会了一通小和尚念经的本事。本来少府监的人看她是太子妃,也不敢为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让她过关了。
  “免礼吧。”炎贵妃沉声道。
  炎贵妃本名叫颜如玉,出身贫寒。后被皇帝看中,便叫当时极出名的炎姓家族收为女儿,而后才送入宫中。自从她生了皇上极为宠爱的宜姚公主之后,连升三级,最终到了贵妃位。炎贵妃在宫里头是出了名的严厉,不止荀香怕她,皇子公主包括九五之尊的皇帝都对她礼让三分。大概正是因为严厉,导致她迟迟不能当皇后,毕竟没有男人喜欢凶悍的妻子。但也正是因为这份严厉,皇上让她执掌六宫。
  炎如玉本来见荀香要行下跪礼,心中已存有几分不满,又见太子明目张胆地袒护,更是添了几分不快。她看着荀香,眉头拧成川字,“怎么,之前少府监的奴才没有好好教导吗?进宫一个月了,连最基本的礼仪都没有弄清楚,怎么掌管东宫?将来,又何以母仪天下?”
  荀香惭愧地低头,“我……臣妾知道错了。”
  “娘娘,您怎么能指望一个武将的女儿知书达理呢?那简直比六月飞雪还稀罕呢。”方才在花园中的宫装丽人,袅娜地走进来。看到淳于翌,立刻抛了个媚眼,“殿下,你也在呀。”
  炎如玉的眉头皱得更紧,盯着眼前的女子,“徐又菱,你身为太子良媛,竟然不知道宫里的规矩吗?这么多宫人在场,你高声言语,又与太子眉来眼去的,成何体统?若是再不懂事,休怪我将你带到娥皇宫里关禁闭!”
  徐又菱被吓住,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炎如玉清了清嗓子,“今天我来,是告诉你们群花宴的事情。往年群芳宴都是宜姚公主来主持,但现在太子已经取妃,遵循定例,该有太子妃接管此事,全权处理。”
  荀香惊讶地张开嘴,刚才她有没有听错?群芳宴全部交给她处理?这要是办砸了,会不会被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淳于翌看了荀香一眼,向炎如玉进言,“娘娘,荀香入宫刚满一个月,恐怕对群花宴并没有什么了解。不如让瑾来帮帮忙?”
  炎如玉摆了摆手,“群芳宴本就是皇后和东宫太子妃的事。阿瑾已经逾矩主持了几年,不该再越权。既然太子不放心,便让绣宁帮忙,如何?她知书达理,温婉谦恭,应该能帮上太子妃的忙。”
  徐又菱闻言,不满地皱起眉头。整个东宫都知道,徐又菱是兵部尚书的女儿,而李绣宁不过是国子监祭酒的女儿,论家世,一个天上,一个中庸。偏偏在东宫,李绣宁的品级比徐又菱高,徐又菱本就一肚子的火。炎如玉这样的安排,等于把她压制在荀香和李绣宁之下,她自然十分的不满。
  但对方是贵妃,太子又在场,她不敢轻举妄动。
  炎如玉又坐了一会儿,便借故离开了东宫。淳于翌出门相送,承乾宫便只剩下徐又菱和荀香两个人。
  荀香本打算回宫,刚迈出一步,就被徐又菱拦住。
  “你干什么?”
  徐又菱阴阳怪气地说,“不干什么,就想问问你这趟回家,是不是又见到了你那天下第一的表哥。”
  荀香抿了抿嘴,“跟你有关系吗?”
  徐又菱被她一堵,越发刻薄地说,“有时候,我真是佩服你的愚蠢。东宫里都硝烟四起了,你还在宫外给自己招惹麻烦。萧沐昀是宜姚公主看上的人,你不知道吗?而且宜姚公主是炎贵妃和皇上的爱女,你惹不起!”
  荀香的心好像被刺了一下,有一个她小心掩藏的地方,被人硬生生地拉扯出来。
  宜姚公主淳于瑾,是大佑皇朝的第一美人。古往今来,淳于皇室出过不少的美人,却没有一个像淳于瑾这样,才貌双全。她善骑射,骑术连荀梦龙都夸奖过,甚至不在荀香之下。更要命的是,她是国子监中女学的创办者,才华横溢,李绣宁,徐又菱等都曾在女学中研修过。
  大概是太过优秀,又眼高于顶,年芳十九,仍未婚配。
  朝堂的大臣之间,倒是经常有传言,说宜姚公主的驸马,恐怕非萧沐昀莫属。但谣言仅仅是谣言,并没有被谁证实过。荀香之所以难受,是她曾亲眼见过表哥与宜姚公主会面。
  从那个时候起,她就知道,谣言并不是谣言。
  徐又菱叫了荀香好几声,荀香好像在独自出神,并未理会。
  “喂,我跟你说话,你听到了没有?”
  “什么?”
  徐又菱简直要被气死,“我说别跟萧沐昀牵扯不清!不然,在李绣宁扳倒你以前,你就会被殿下扫地出门!你别误会,我不是担心你。只是你若出局,这太子妃必定要落在李绣宁的头上,我不想看到那种结果。”
  荀香却没有什么心情,草草地说了句,“知道了。还有事么?”
  “你!真是扶不起的阿斗!”徐又菱甩袖出去。
  


☆、第六本经

  大佑皇朝每年一次的群芳宴,可以说是贵族公子和世家千金的一场盛事。
  据说大佑的开国女皇是个极爱风雅的美人,她会在每年百花盛开的时候,遍请朝中的名媛雅士到宫里赏花赋诗,并遣宫人集结成册,保留在弘文馆中。后来这个习惯被沿袭下来,还有了个风雅的名字群芳宴。自此,它成为凤都中的未婚男女比才,传情的盛会。
  而自从本朝太子成人之后,群芳宴又有了一层深意。
  众所皆知,东宫现在虽然有几位佳丽,各领风骚,但太子却未尝与任何一人合寝。合寝便意味着,太子选择了那个女子所代表的家族势力,对朝中的政局有莫大的影响。因此东宫中的女人都被各自的家族施加了强大的压力,那就是:无论如何也要爬上太子的床,最好再生个一男半女。
  各大臣也是绞尽脑汁,多方试探,以便查出太子的喜好。可太子见人总是疏淡有礼,保留三分,时而勤勉,时而懒散,时而严谨,时而疏狂,实在是让众人摸不着头脑,更无从下手。
  当然,这些荀香是不会知道的。她个性单纯,只觉得宫里难呆,不会去想更深的东西,荀梦龙更是连提都没对她提过。荀梦龙回朝还未满一年,在朝中没有什么深厚的背景。而且将军是战时的称谓,和平时期就是个闲散人,连朝都不用上,更别提了解什么政治斗争了。
  所以此刻,东宫各处都在暗暗较劲,反倒是荀香全心全意地准备群芳宴的事情,丝毫未察觉那些暗涌。
  东宫的开支本来都是顺喜管理,自从荀香嫁进来之后,太子便让荀香管账。
  顺喜每每看到荀香痛苦难当的样子,也颇为同情,但太子殿下发了话,他不敢不从。
  离群芳宴还有一个月,东宫各处的收支便出现了异动,所花费的银两是一个月前的两倍,只有李绣宁的流霞宫依然如故。荀香看得目瞪口呆,蹦出了一句,“我的亲娘,她们把这么多钱都用到哪里去了?”
  顺喜低笑了一声,“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不要说宫里,连大臣们的家里,也是花钱如流水。娘娘习惯了就好了。”
  荀香指着流霞宫的账目,奇怪地问,“那为什么大家都花钱,李良娣那儿却没动静?”
  顺喜颔首道,“良娣的宫里素来节俭,她心性也淡薄,自然不需要花钱。否则炎贵妃也不会指派她来协助娘娘了。今早奴才从宜兰殿经过的时候,听到伺候徐良媛的巧莲说,尚书大人还特地从宫外送钱进来了。”
  “这么多钱,她还不够花?!”
  顺喜笑而不语。
  荀香瞪着账本上的“萬”字,虽然笔画有点多,但化成灰她都认识。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是征赋税得来的,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啊!她皱着眉头,猛地站起身来,“小顺子,太子醒了没有?”
  顺喜愣了一下,随即口气如常地说,“殿下每日起得比娘娘还早,此刻正在读书殿处理政务呢。一会儿,奴才向娘娘报完帐,就赶过去伺候。”
  “你这就带我过去吧!”
  顺喜疑惑道,“娘娘找殿下有事?”太子妃主动找太子,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怪事。他清楚地记得,大婚那天夜里,自己陪太子殿下去新房,听到房中太子妃和绿珠的对话。太子妃说往后住的地方要离太子越远越好,省得招惹麻烦。虽然殿下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了而已。但第二天就交代把太子妃安排去离承乾宫最远的瑶华宫。
  “当然了,没事找他干嘛!一会儿我还得忙群芳宴的事情呢,你快带路!”荀香回头吩咐绿珠,“你让那些宫女啊内侍啊,都别跟着。老大一帮人,碍手碍脚的,还耽误时间。”
  “是。”
 
  顺喜带着荀香到了读书殿,见殿前有两个宫女正互相推搡,一人手里捧了一个东西,好像在争什么。
  顺喜上前呵斥道,“大胆的丫头!何以在读书殿前拉拉扯扯?太子妃驾到,还不行礼!”
  两个宫女回头看到荀香,仓皇下跪,“太子妃恕罪!”边说边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绿珠贴到荀香耳边,低声说,“好像是承乾宫里的。”
  荀香抬手,“没关系,都起来吧。”
  两个宫女低着头退到一旁。荀香正要从她们身旁走过,又实在是好奇,回头问道,“你们刚刚在争什么?”
  “奴婢,奴婢……”其中一个宫女又跪下来,“奴婢是在承乾宫伺候的,今早听到太子殿下有些咳嗽,就煮了雪梨,想给太子润润嗓。”
  荀香笑道,“看来你挺关心太子啊。”
  “奴婢死罪!”宫女“咚”地一声磕头。她旁边那个宫女也慌了,连忙也跪下来,“娘娘恕罪,奴婢等绝并没有邀宠的意思,实在是殿下咳得太厉害了,才想了这样的点子,请娘娘明察!”
  荀香有些奇怪,“只是送送雪梨,又不是什么大罪,你们两个这么紧张干什么?再说了,送雪梨有什么好争的?我给你们出个主意吧,一天一个人,轮流送,不就好了?”
  两个宫女面面相觑,匍匐在地上不敢出声。
  绿珠在荀香身后掩嘴偷笑,顺喜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娘娘,奴才进去给您通报。”
  “不用通报,我直接进去。读书殿我太熟了!”
  顺喜愣了一下,琢磨着太子殿下应该不会不见太子妃,便抬手道,“娘娘请。”
  荀香和绿珠进去了以后,顺喜对仍跪在地上的两个宫女说,“起来吧。”
  “谢公公。”宫女战战兢兢地起来,额头上全是汗水。
  顺喜道,“亏得娘娘是纯良的性子,不会跟你们计较。这件事要是被别的娘娘撞见了,别说是承乾宫,皇宫都容不下你们。今后不得造次,明白了吗?”
  “是。”宫女毕恭毕敬地退下了。

  “太子,你在不在?我跟你说个事!”荀香一踏入读书殿,就像往常一样喊了起来。喊完才发现,太子用的读书殿,跟她用的读书殿不一样。她用读书殿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而太子用的时候,则有一屋子的人……
  殿里的宫女内侍全都直愣愣地看着荀香,好像她是什么珍禽异兽。
  淳于翌本来正坐在书案后头看书,听到荀香的声音,头疼地揉了揉前额。这丫头以为东宫是她家后院的园子么?
  荀香也有些羞愧,待看到李绣宁也在,脸更是烧得通红,嘟囔了一句,“对不起,我不知道有这么多人……”
  “我看是少府监的规矩白教了!”淳于翌没好气地说。
  跟在荀香身后的绿珠长叹了口气,刚才她实在没来得及拦住。
  荀香不理淳于翌,对李绣宁笑道,“李良娣也在呀。”
  李绣宁起身,恭顺地行了个礼,“臣妾见过太子妃。”声音轻柔,却不刻意。
  “免礼免礼。”荀香抬了抬手,李绣宁顺势直起身子,没有再坐。
  淳于翌把手中的书放下,“说吧,什么事。”
  “我……臣妾有件事情想跟你……殿下说,关于账目的。”荀香觉得自己的舌头会打结。但李绣宁在场,她实在是粗鄙不起来,像是亵渎了那芊芊女子一样。
  “账目?顺喜没向你禀报吗?”
  “不是,禀报了。可是这个月的花销实在太大了。”荀香把账本拿出来,淳于翌看了身边的太监一眼,那太监连忙走过去,恭敬地接过来。
  淳于翌随手翻了翻,连头也不抬,“嗯,是有些大。不过每年这个时候,为了群芳宴,宫里都会循例多分发些月银……怎么,顺喜没跟你解释?”
  荀香急了,“说了,可你想过没有?宫里的月银来自国库,国库的收入是百姓的赋税。我在边关的时候,看到许多农户,田里没有收上一粒的粮食,却还要交繁重的税。孩子的娘因为没有营养奶水出不来,只能用生虫的陈米熬了稀粥喂他们。我们用的钱,都是老百姓辛辛苦苦的血汗钱,这样浪费,真的好吗!”
  淳于翌一愣,抬头凝望着荀香。大婚的一个月以来,他们不经常见面,每次见面,也都是因为她被罚,或者有些麻烦。她主动来找他,这也是第一次。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莽撞无知的小姑娘,不谙世事,可没有想到,竞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李绣宁也很震惊。她来读书殿找太子,本来也是为了这件事。可是大佑皇朝有规定,后宫不得干政。她开不了口,也不知如何开口,甚至怕说错话会连累父亲。但眼前的这个女孩子,却毫无顾忌,中气十足地说出了自己内心的这番话——她这个被太子认为最善解人意,最知书达理的良娣,本应该说的话。
  


☆、第七本经

  荀香见淳于翌不说话,有点心虚,偷偷问身边的绿珠,“他是不是又生气了啊?”
  绿珠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着急地拉扯荀香的衣袖,低声道,“小姐!后宫不得干政啊!少府大监的话,你怎么忘了个一干二净!快跪下请罪啊!”
  “我没干政,我就是说个事,为什么要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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