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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为妃作歹
作者:月上梅梢



第一章

不,我不能死,不能死。
眼前掠过很多熟悉的面孔,她仿佛听见小瑜的哭声:“楠姐,我没有动萧主管的电脑,真的不是我。”
“我知道我知道,小瑜是老实的好孩子,你不会动别人的东西,这是诬陷,是栽赃,放心,我已经都弄好了,到底是谁修改了账目,今天就会水落石出,别哭啊,哭花了妆就不好看了。”
蒋楠想伸手抓住面前的女孩儿好好安慰,但是身上的力气好像都被抽空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面前的小瑜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俊美不羁的面孔。
“阿楠,看看,我新女朋友,漂不漂亮?”男子向身边一指,身边的女孩子模模糊糊看不清样貌。
蒋楠的心抽搐了一下,有些疼,但她很快就把这情绪压了下去,伸出手拍拍男人的肩膀:“行啊光明,你那张脸总是容易吸引异性的,看来你和我分手的决定算是做对了,不然岂不是耽误了你去获取一大片森林?”
说什么青梅竹马,说什么十年爱情。呸,全他妈是骗人的,痴心女子负心汉,老祖宗诚不欺我也。
笑容背后,蒋楠在心里恶狠狠的骂着,随即深吸一口气:算了算了,男人就是那浮云啊,不就是长了一张最合姐姐我心意的俊美脸蛋儿吗?从开裆裤时就玩在一起,到现在认识你二十八年了,你什么时候用心去做过一件事?什么时候脚踏实地的好好干过一份工作?除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好高骛远和永远都实现不了的所谓理想,你这家伙还有什么?哼,竟然还嫌弃我比你强,呸,这样的男人我要来干什么?当抹布都根本不够格。
一口怨气憋在心中,让蒋楠意识到自己对面前这个没用的男人,其实还是有一丝爱意存在。这也没办法,从小到大,她这个性情刚烈的外貌协会成员就认准了这个男人,如果不是方光明提出分手,她都做好了养这个男人一辈子的准备。
面前的俊美脸孔忽然消失,四周恢复了先前的黑暗。蒋楠的手猛烈乱抓着,一边在心里大叫:不能死,我不能死,我还没有找到好男人气死方光明呢,我还没看到那个刁恶老女人被开除的下场,我不能死!
眼睛猛的睁开来,脸上有些痒痒,蒋楠伸手轻轻一抹,才发现自己已是满头满脸的冷汗。她舒出一口长气,轻声自语道:“还好还好,看来我果然是没有死,嘿嘿,那样猛烈的撞击都没撞死我,必有后福必有……”
眼睛猛然瞪大,剩下的字都被咽进了肚子中,蒋楠瞪大眼睛看着自己那只擎在半空中的嫩白小手,脑子里好像有几十根弦一起断裂。
不……不会吧?不可能吧?这是……穿越?生活啊,他妈的你不能这么玩人啊。
看着那只嫩嫩白白小小的如同小猪蹄般的手,蒋楠心里只剩下哀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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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我不管,这次你说什么也得给二丫头起个名字,都是你,说什么小名儿叫几年也无妨,大名儿是一定要好好起的。结果怎么样?妞妞还不是掉到水里差点儿淹死?我爹娘活着的时候,我就听他们说一个人的名姓就是立身之本,没有大名,就好像身体里少一道魂儿似的,你今天哪怕就是取出再难听的名字,你也得给我把二丫头的名字给取出来。”
屋外是一个妇人半带着哽咽的声音,蒋楠呆呆坐在床的最里边,她身旁是一个比她大两三岁的小女孩儿,粉雕玉琢一般,说不出的漂亮可爱,此时正扑闪着眼睛关切的看着她。
“好好好,这可是你说的,不管起什么名字,都得要。”屋外又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接着过了一会儿,便听他咳了一声道:“既然丫丫是叫东风,那妞妞不如就叫西风吧。”
“啥?”妇人尖叫一声,就连蒋楠的眼睛都差点儿凸出来,心想西风?我一个女孩子叫西风?这是什么爹啊?有给女儿起这种倒霉名字的吗?
果不其然,妇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愤怒:“老爷,你说说有你这样当爹的吗?大丫头出生那天是刮的东风,你说就叫谢东风。好嘛,如今二丫头出生的时候又没刮西风,凭什么叫谢西风?你说你要好好琢磨几年,如今都过了三年了,你就琢磨出个这样的名字?”
那老爷似乎有些羞恼,讪讪道:“我说过我不会起名字了,要请个教书先生起,你又不让,说非要我这爹爹亲自来起。我也心疼妞妞,想给她起个好名字,可这不是没琢磨出来吗?你就逼着我赶紧起了。如今既然都起好了,就用这个名字吧,我觉着谢西风挺好听的。”
谢西风?我看是喝西北风吧?蒋楠在心里吐槽,一边垂下小脑袋:对于自己穿越后的前途,她开始有些担忧了。
最终蒋楠在这个时代的名字还是叫做谢西风,她娘亲当然抗争过,但是大概不知哪句话惹得她老爹恼羞成怒,因此倒下定决心就叫谢西风。虽然是上门女婿,但这个时代终究还是以男人为尊的,最后娘亲也不得不妥协。
再怎么不甘心,事情也已经成了定局,在现代经历过的那二十八年,如今已经是前尘往事了。蒋楠只能打起精神,让自己重新融入到这个架空的时代中,努力为了新生活奋斗。好在她今年只有三岁,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从头慢慢了解慢慢学习。
谢老爷名盾,本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庶出公子。他母亲是个小妾,谁知那谢家大妇狠毒,谢老太爷又过于没用,因此谢盾还没满五岁,就和娘亲一起被那大妇给卖了。车船漂泊之后,母子俩天各一方,小小孩童就在一个乡下地主家放牛,也是那地主夫妇心地还好,老两口半辈子只得一个女儿,见他诚实能干,便招了做上门女婿,等到老两口撒手人寰后,便由谢老爷接了家产,带着妻子和两个女儿守着上千顷的土地,小日子过得倒也幸福美满。
这都是那个叫谢东风的姐姐说的,小小的谢西风心里充满了对老爹的同情和对那不知在何方的大妇的痛恨,不过这也只是转瞬即逝的念头,随着时光慢慢流淌,当年三岁的女孩儿渐渐长大,转眼间就是十岁的小丫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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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你又在这里躲阴凉,张管家到处找你呢。”宁静的后院内,忽然响起小女孩特有的清脆童稚声音,接着一个小小身影冲进月洞门,目标明确的直奔那架藤萝,惊的谢老爷从凉席上翻身坐起,慌手慌脚的就要穿鞋,却因为太过忙乱,导致身子一个不稳,就从榻上摔了下来。
“你……你这孩子,张管家找我,你让他等一会儿就是了,做什么这么咋咋呼呼的,哪有一点儿女孩儿家的样子?”谢老爷佯装恼怒的训斥着,但话语里却透着一丝掩不住的心虚,对上女儿清澈锐利的目光,他便很没出息的垂下头去,假装整理衣服上的丝绦玉佩,一边暗暗在心里叫苦,心说我这是造了哪门子的孽啊,竟然生了这么个厉害女儿,每日里让她管得死死,就是她娘也没这么管我啊。
“你什么时候有了家长的样子,我就什么时候做姐姐那样的乖巧女儿家。”谢西风撇了撇嘴,上前从地上捡起半块玉佩递给老爹:“呶,奶奶的玉佩掉了都没看见,还敢说自己不心虚。哼,分明是让我拿到了错处。”
“胡……胡说……”谢老爷脸都有些红了,瞪了闺女一眼,又小心将那半块玉佩系在了衣服上,这才擦擦脑门上的汗,迈着四方步子走出了后院,去见那“不干好事儿”的张管家了。
谢西风出了后院,便要往母亲的屋里去,忽然想起天气这么热,正好可以将昨日自己镇在井中的那个西瓜取出来开了,于是一转方向,便往西行。
在后院靠近西角门的地方有一眼井,听说原本是一个寒泉眼,夏天时候还丝丝往外冒着凉气,东西放在井中,效果堪比现代的冰箱冷藏。
远远便听见传来骂声。谢西风是个闲不住爱揽事儿的人,如今虽然因为年纪小,还没有管家,但合家上下没有人不知道这位二小姐的厉害,相比之下,安静温柔的大小姐谢东风真的就如同一个菩萨一般了,好在乡下地方,也没有那么多的流言蜚语,谢家不过是一个土财主,谢氏夫妇宠爱两个女儿,也没有用那些大家子的规矩来拘束姐妹两个,只要大致不出格儿,他们也就由得小西风高兴。
因此这时候听见骂声,倒让谢西风疑惑,暗道我府里什么时候有这样刻薄的婆子?因一路走过来,那声音越发清晰,就于骂声中也能间或听见几句恳求。西风走近前去,听那婆子还在那里破口大骂道:“赶紧给我有多远滚多远,不然老娘拿大扫把打你们出去,也让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呸,让你们在外面躺着,把我这门前都弄脏了,没叫你们赔就是老娘仁慈,你还敢啰嗦。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阿物儿,两个臭要饭的,也敢在贵地躺着,没的阻了我们家运气……”
这时候谢西风已经走到了近前,从婆子身后看过去,才发现有一老一小在门外,两人一样的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那老的躺在地上直哼哼,小的则跪着哀求些什么,西风听不大清楚,好像是在讨口吃的。她见那婆子真的将门边大扫帚拎了起来,便脆生生叫了一声道:“给我住手。”

第二章

那婆子听见声音,才发现身后有人,忙转过身,只看了两眼,面上便露出笑容,躬身道:“二小姐,都是奴婢无能,让这么两个腌臜东西污了二小姐的眼睛,您放心,我这就把他们扫夜壶一样的扫出去,哼,也不……”她话没说完,便听谢西风冷笑一声,厉声道:“混账东西,一个老婆子罢了,也敢这么仗势欺人,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都没见过你?必定不是这家里的老人,不然也不敢这样嚣张跋扈。”
那婆子还真是新进府的。只因为是和张管家有着一丝八竿子也未必能打着的亲戚关系,送了二两银子,才央告着来到这西角门上当差。她只听人说这府里的二小姐厉害,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这尊菩萨,却不知谢西风的性体,还以为她的厉害便是刻薄寡恩心机深沉呢。谁料想自己今儿才是第三天当差,就把马屁给拍到了马蹄子上。
当下谢西风看了看那一老一小两个乞丐,又狠狠瞪了婆子一眼,才对那小孩儿柔声道:“你爷爷还能不能起来走路?”见小孩儿点头不迭,她便道:“那扶你爷爷进来吧,我安排人给你们找一些吃的,再找两件能蔽体的衣服穿。”
那小孩儿喜出望外,又朝地上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扶起他爷爷,一边叫道:“爷爷,有吃的了,小姐发善心,说要给我们吃东西。”
谢西风引着这爷儿俩来到后院,嘱咐他们去凉亭里坐着。之后就往前院来,吩咐两个小厮去后院把那爷俩梳洗一番,又命两个丫鬟从厨房里端了刚出锅的米饭和红烧肉以及炖芸豆白菜汤,送给那爷儿俩吃,她这里刚一转身,便看见张管家从谢老爷素日办事情的房间里出来了。
还不等西风说话,那张管家早眼尖的看见了这二小姐,忙堆着笑容来到近前,陪笑道:“姑娘这会儿是去太太房里呢?昨儿个我侄儿猎了一只白兔,浑身没一根杂毛,我叫他□几天,等到乖巧了,再送过来给姑娘赏玩。”
谢西风年纪虽小,但在下人们面前却是一副小大人模样,闻言便笑道:“多谢张管家了,白兔什么的我们往后再说,我问你,西角门上那个当值打扫的婆子是你安排的吗?与你有什么关系?”
张管家先是一愣,接着汗就下来了,暗道我的天爷姑奶奶喂,怎么刚往那里安插了个人,这还不到三五天功夫,就让这位二姑娘给瞧见了?也难怪他心里发毛,那婆子是个极没知识的,他心里岂不清楚?因此才给安排在西角门,想着那里素日没什么人行走,姑娘们也多不在那处玩耍做活儿,就粗俗一些,无人看见也不妨事了。谁知今儿就听西风问起,哪能不暗暗叫苦,一边就暗自疑惑,想着这位二姑娘莫不是长了火眼金睛不成?
当下越发陪着小心的笑道:“回姑娘,是我安排的人,当时想着不过是看个门,那里又没什么人出入的,因此就有些粗心了。莫不是她冲撞了姑娘?她与我也没什么亲,不如我这就撵了她去。”
谢西风笑道:“倒也没什么,不过有些太势利眼了,嘴巴也毒了一些。自从我懂事以来,竟在咱们府里没见过这样势利婆子。若论起来,她这样的在那些名门望族中,合该被撵。但我想我们不过是乡下一个地主家,若她真的无依无靠,指望着这个赚钱,又何必断她工作?只是有一条,你去和她说说,若日后还敢这么嚣张跋扈势利刻薄,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了。看在张管家面子上,我给她一次改错的机会,记着,只有一次。”
那张管家一边听一边就流冷汗,见小女孩儿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柳眉都挑起来,更是心中如同擂鼓一般,忙替那婆子谢过了西风,紧接着就找她斥责去了。这里谢西风没捞着西瓜,倒捞着两个乞丐,也不能不管,因此也往后院来,却迎面碰上两个送饭的丫头,听她们笑说道:“姑娘,那一老一小倒还识趣儿,吃完了饭,穿了小子们给的衣裳,就和我们告辞了,只说姑娘救命的大恩大德,这辈子都记着,来日若有了机会,粉身碎骨也要报答的。”
谢西风听了回报,看看几个大碗中已经没了饭菜汤汁,便点点头道:“也罢,救他们一次,终究不能都靠着咱们养活,这爷儿两个是懂事儿的,伸一把援手也不冤枉。”言罢命丫鬟们去寒泉井里取来西瓜,她亲自切了,送给娘亲姐姐吃,不提。
时光荏苒,转眼间又是八年光阴匆匆而过,当年以十岁稚龄就崭露头角的小女孩儿,已经长成一名亭亭玉立月貌花容的少女了,只是这些年来,却没添半点儿女孩子家的稳重闺秀,反而越发爽快泼辣,又因为她比爹娘姐姐加起来还能干好几倍,因此现在谢家的家业全是谢西风在打理,不过三两年时间,原本的一千顷土地已经扩到了三千顷,更兼家里还做些粮油买卖,如今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富户了。
谢家原本是在秀山村居住,因为买卖多在几十里外的清远城中,因此谢西风就和父母说,不如把祖宅留在此处,合家搬往城中居住,也可就近照看买卖。那谢氏夫人早听人说清远城是如何的繁华无限,一听女儿提议,就动了心,倒是谢老爷还有些犹豫,不过后来看到夫人都不留恋这个祖宅,且大女儿从小订婚的娃娃亲也在城中,那是书香传世的望族,若不是当日自己为那商老爷出了一笔钱救急,人家万万不可能和自家定亲的。这些年银钱没少往商家送,谢老爷犹怕那商家看不上自己一个地主家的女孩儿,会退亲。若是搬到城中居住,常常往来,倒可增些感情,怕那商老爷也就更不好意思开口退亲了。
因家里人都同意,于是谢西风就开始打点搬家事宜,先是亲自和下人们一起去清远城选了一处地脚好的三进大宅子,又在城中买了二十几个丫鬟婆子男仆小厮,看着他们把宅子都打扫了出来,又清查了一下各地的半年账目,如此一耽搁,就是三天时间过去,她想着乡下家里也要好好收拾一下,因此也没有歇一两天,便马不停蹄的又回了秀山村。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谢西风跳下马车,却遇上几个刚从自己家里出来的村民,她不由有些疑惑,忙奔到家里,只见爹娘正在厅里喝茶,神态十分悠然,也不像有什么事情发生的样子。
看见在外面忙的都有些清减了的女儿回来,谢家夫妇对于自己悠然喝茶的行为稍稍产生了一点愧疚,于是连忙站起来围到女儿身边嘘寒问暖,又让丫鬟们重新摆上饭菜,却见谢西风轻轻摆摆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才爽快道:“能有什么事情?所有的我都已安排妥帖,宅子也收拾好了,就等我们择了吉日便可搬进去。刚刚我看见赵大娘她们从咱们家出去,可是有什么事吗?”
谢氏笑道:“没什么事儿,大家一个村子里住了十几年,虽然平日里往来也不多,但咱们家可也没薄待了他们,因此如今听说要搬走,就都上门来说几句话而已,我觉着她们有些担心咱们会把田给别人种,话里话外都透露着打探的意思。”
谢西风点点头道:“我就说嘛,即便是来表达一下留恋之情,也必定是有事儿。爹娘没告诉她们?说田依然给他们种,只要租子不少就成,现在我们搬走了,这些田地还要靠他们多照应着呢。”
谢老爷笑道:“说了说了,这不都是早就商量好的事情吗?你就不能有不操心的时候儿?奔波忙碌了这几天,赶紧回屋里歇一歇,我找村东头的私塾先生问了,再过十天就是黄道吉日,正宜出行搬家的,我们就那天搬进城吧,明儿开始你又要忙着收拾家当了呢。”
谢西风笑道:“既这样,那我回房去了,爹娘也早点儿歇着,如今天气入秋,晚上添了凉气,你们盖点儿东西,别因为自己胖就不怕,回头着了凉,还怎么动身?”
三人又彼此叮嘱了一回,谢西风便回到后院,看见姐姐屋里的门开着,便走了进去道:“怎么不点上蜡烛,坐在窗前发什么呆呢?”一边就坐到姐姐身边。
谢东风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一看,原来是妹妹,便勉强笑了笑,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可吃饭了不曾?”
谢西风笑道:“才回来的,我让厨房里单给我做两样爱吃的菜,想必等下就送到我房里了,这几天在外面忙,也没正心吃饭,且那外面的饭菜也不好吃,比廖大厨子差多了。”说完看了看窗外,纳闷道:“天都黑了,月亮还没上来呢,你倒是傻乎乎坐在这里看什么啊?”
谢东风面上笑容敛去,呆呆向外面望着,喃喃道:“一声霹雳惊飞鸟,只叫同林各西东。”
“什……什么什么?”谢西风没太听清楚,又不知道姐姐的意思,就忍不住问了一句,却见谢东风似乎是察觉到自己失态,连忙咳了一声掩饰,接着又笑道:“没……没什么,不过是忽然想起你说的那张生和崔莺莺的故事罢了。”
谢西风奇道:“怎么忽然想起那个?哦,我明白了,姐姐必然是想那商家公子了,呵呵,不用急,等咱们搬到城里,我就使人好好打听一下,看看他人品学问如何?若不是拔尖的,哼,可休想将我漂亮温柔知书达理的姐姐娶进门去。”说完攀住了谢东风的胳膊笑个不停。
谢东风却似乎更加的不开心,喃喃道:“那崔莺莺和张生两个虽然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但之前的波折也不少,可总是守到了云开见月明……”不等说完,便听谢西风不屑道:“切,莺莺太柔弱了,还不如红娘呢。若是张生看上了红娘,那小丫鬟豁出去和他私奔,也不可能白白受这些挫折。我说姐姐,你平日里没事儿就爱玩个什么伤春悲秋对话流泪对月长叹的,好好一个人,都被这些伤感弄得没了精神。如今却又寻思这西厢记做什么?那不过是妹妹之前不懂事,胡乱编了说给你听的,听过了也就算完,要是为它多想,就是妹妹的罪过了。”
谢东风的眼中似是燃起了一点光芒,呆呆看了妹妹半晌,忽然期期艾艾道:“那……那红娘真能那般大胆吗?私……私奔?这样的女子岂不是要为世人唾弃?”
“呸,那不过是些老学究卫道士的说法罢了,我最恨那些人的,满嘴里仁义道德,其实一肚子男盗女娼。大家都是人,只许男人眠花宿柳三妻四妾的,就不许女人也为自己的幸福努力一把?放屁。姐姐你将来可不能也让三从四德女训什么的给弄傻了,在夫家受了欺负,只知道忍气吞声,你回来告诉我,让我替你出头去……”
谢东风见妹妹越说越不像了,连忙跺脚道:“好了好了,这也是女孩儿该说的话?都怪我,不该招惹出你这些疯魔混账话来,你也累了好几天,还不赶紧去歇着,明儿还有的忙呢。”
谢西风听见姐姐这么说,便伸了个拦腰,喃喃道:“真是有些困乏了,肚子还饿着呢,既如此,姐姐也安歇吧,妹妹先去了。”说完便转身出了门,直奔自己的房间而去。
又过几日,乡下祖宅里的东西也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谢西风便带着两个小厮丫鬟,坐了马车进城,又让那些丫鬟婆子们将宅子好好清扫了一遍,依照她的心思,便是在这里等爹娘姐姐搬来就完事儿。谁知刚吃过午饭,就见家里的一个小厮奔了过来,满身满脸的汗,一看见她便叫道:“二姑娘,您快回家去看看吧,不好了,大姑娘不见了。”
“什么?姐姐失踪了?”谢西风一惊站起,险些没摔个踉跄,好容易扶住了桌子,勉强稳了稳心神,这才对那小厮道:“你好好儿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姐姐出门了吗?什么时候发现她不见的?”一边说着,就吩咐外面的小厮道:“快给我备马车,我要赶回秀山村。”
第三章
第三章 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家里,谢氏夫妇的眼睛已经哭成桃儿一般,见二女儿回来了,两人便像有了主心骨似的,忙拉着西风诉说。好在西风已经大致知道了事情经过,便安慰道:“爹娘且稍安勿躁,我这就带人去找姐姐,这许多年也没听说过咱们这里闹什么匪患,不可能是被绑票劫走的,许是想散散心,却迷了路也未可知。”
谢氏夫妇如今只剩下点头了,就要和谢西风一起走,却被她阻止,只说他们保重身子要紧,万一焦急上火,走路再摔着,得不偿失,因到底将夫妇两个留了下来。她这里带着几个小厮男仆妇人,便往村外寻找。
虽然只有十八岁,但谢西风毕竟是两世为人,上一世里她就是聪明过人心智成熟,为了对付工作中的各形各色人物,硬是花了三年的业余时间就把心理学硕士学位拿到手。因此一边走就一边琢磨着最近几天谢东风的言行,屋里屋外都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说明姐姐是自己出走,并非被劫掠,既如此,正值多事之秋搬家之际,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姐姐倒出去做什么呢?
因这样想着,不知不觉的就想起了几天前傍晚时谢东风说的那些话。
谢西风猛然站住,在心里细细回想那一日姐姐的举动言语,越想就越是疑惑,又慢慢走了几步,她方停下步子,沉声对身边几个小厮道:“你们去别处找找,我记得不远处有一座山神庙,我去那里看看。”
一个小厮道:“二姑娘,你一个女孩儿家怎么能去那山神庙里,不如让小的们陪你去吧。”话音未落,就听谢西风冷哼一声道:“少废话,不过是座破落的山神庙,现在天还没黑呢,就有鬼怪也不敢在大白天出来,你们按照我的吩咐做就是,即便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我只要发一声喊,你们也可以很快就过来,有什么可担心的。”
谢家的下人们都知道这位二小姐从来是说一不二的,连老爷夫人都不违逆她,于是只得听话散开。这里谢西风整理了下衣襟,双眼直视着那山神庙,然后一步步上了野草横生的破败台阶。
山神庙的大门紧紧关闭,在夕阳的余晖下,看过去显得格外阴森。谢西风却是怡然不惧,伸出一只手推开那两扇木门,就听到“吱呀呀”的声音响起,随即一个紧张的声音低声叫道:“是谁?”
这声音倒好像在哪儿听过,但肯定没有在意过,谢西风的眉头立刻便皱了起来,手上用力,两扇不太结实的木门立刻大开,她迈步走进去,眼睛紧盯着站在大殿中央,手里擎着一根棍子的男人,淡淡道:“谢东风是不是在你这里?”
男人对着气势凌人的西风,神情却慢慢平静下来,他放下手中的木棍,想了想便回头轻声唤道:“东风,这是你妹妹吧?”
殿里没有声音。谢西风心中气极,却没忘回身关了庙门,这才回头小声叫道:“谢东风,你给我出来,出来,敢做不敢认吗?”气急之下竟是连姐姐也不叫了。
男人皱了皱眉头,咕哝道:“她是你姐姐,说话注意点礼数。”
谢西风猛的转过头看着他,借着窗户洒下来的落日余晖,可以依稀发现这张面孔十分的俊秀,只是身上穿着粗布衣服,看上去就知道不是个有身份的人。她不禁冷笑了一声,慢慢走了两步,打量着那男人慢慢道:“礼数?你竟还知道礼数?你所知道的礼数,便是拐了人家的闺女私奔吗?”
一句话让那男子的面孔全都涨红了,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辩解,忽听山神像后面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不……不怪他,这不是他的主意,是……是我逼他的。”随着话音,谢东风如一只受惊的兔子般慢慢现出身形。
“姐,你出息了啊,竟然还会和别人私奔了。”终于看到姐姐,谢西风心里松了口气,不过她却压根儿不相信谢东风的话,开玩笑,自家这个姐姐,沉稳如宝钗老实如迎春,你就是杀了她,她也想不出这么荒唐的主意。想到这里,便不由得走上前,拉着谢东风袖子道:“姐,我知道你不可能想出这样主意的,休要为别人开脱,你现在年纪不大,别被男人三言两语就哄住了,你知不知道爹娘在家哭成了什么样子?我得了信儿,只赶了这一路,嘴都起泡了,你看看看看。”说着便指着自己的红唇给谢东风看。
“我……我也不想这样的。”谢东风听说爹娘忧心如焚,又看到妹妹嘴唇上的泡,眼泪也掉了下来,拉着谢西风喃喃道:“但……但这主意真不关明涛的事儿,他虽然出身贫寒,但是正人君子,怎么可能给我出这种主意?”
“那是谁出的?难道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谢西风有些生气,暗想都到这个地步了,姐姐你还要为这个男人掩饰,果然人家说女生外向。刚想到此处,就见谢东风脸上飞红,拉着自己的手轻轻摇了摇,咬着嘴唇小声道:“这……这是你说过的,若不是你,我……我也做不下这个决定。”
“什么?是……是因为我?”谢西风眨了眨眼,不敢置信的用纤长手指指着自己:“我……我何时说过让你私奔的话,还……”不等说完,她便猛的记起,可不是嘛,自己当日从城里回来后去姐姐房里坐了一会儿,因为说到西厢记,便随口扯了两句。只是这些日子事多繁杂,哪里还记得,如今还是谢东风说出来,她才恍惚记起。
“我……我……嗐,我……我那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你就付诸行动了?再说了,我说的那是有情人,都是经历过考验的,姐姐你……你怎么就这么容易的便相信了一个陌生男人呢?如果你怕嫁进那商家受欺负,咱们就和爹爹说,他愿意退婚就退了吧,再另找人家就好,你可不能就轻信了别人,做出傻事啊。”
谢东风注目看着妹妹,眼中满是伤感,忽然间她一撩裙子,便给谢西风跪下了,一面泪下如雨的哭道:“妹妹,你从小儿就能干,什么事情到了你手里,都没有解决不了的。你给姐姐想个办法吧!我实话告诉了你,我此生若是不能嫁给明涛,情愿一死了之,或是长伴青灯古佛之前……”
“东风。”洛明涛一直没有说话,如今眼看爱人跪在地上,不由得又是心疼又是着急,连忙就要上前拉她起来,但谢东风哪里肯,还是西风把她拽了起来,求饶似的点头道:“好好好,咱们有什么话回家说,回家说。我的亲姐哎,你是我姑奶奶,是我祖宗还不成?快赶紧把眼泪擦了,回头去见娘,不知道她怎么担心呢。”
“可是我见了爹娘,怕是就见不到明涛了,我……我若随明涛去,便为不孝。可我若不随明涛去,即为不贞,我……”此刻的谢东风早已是柔肠寸断,紧紧抓着妹妹的手不肯松开,一边又眼望着明涛,满是依恋不舍之情。
“不怕不怕,万事不是有我吗?我怎么着也不能让自己的姐姐受委屈不是?姐姐就放心好了,将来的事情有我给你做主。咱们现在先暂且回去,你总得让我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才好想法子不是?”谢西风拍着姐姐的手温言安慰,接着又抬头看了一眼洛明涛,却见他也走上前来,沉声道:“东风,二姑娘说的极是,我们本就不该行这无耻之事,不过是当时头脑发热,才做下了这糊涂事,若妹妹能够想法子补救,不损你闺誉,你自是该跟她回去的。”说完又向谢西风深深一揖,郑重道:“还要劳烦二姑娘代东风周旋,洛明涛这里谢过了。”
“我自己姐姐的事情,自会尽力,倒不用你来谢。”谢西风看了洛明涛一眼,对这个男人的厌恶感稍微去掉了一点,可一想到对方差点儿拐跑自家姐姐,心里就觉着十分不舒服,便冷声道:“你既要保我姐姐闺誉清白,从现在起便在庙里呆着吧,要等到四更天前后,星月隐去暗黑无比的时候,再悄悄儿溜出来,省的让人看见了,便把你和我姐姐联想在一起。”
洛明涛点头道:“没错,多谢二姑娘提醒,我便呆在这里,等四更天前后再出去。”说完见谢西风拉着谢东风转身出了庙门,他才长长松了口气,遥望着姐妹两个并肩离去的背影,心里不由得暗道这真是东风的妹妹么?怎么她倒好像是姐姐似的?不,便是姐姐也不能这样得东风依赖,倒好像是她老子娘和奶奶一般,一边想着,自己也不由得失笑。
此时天已经差不多全黑了下来,谢东风频频回头张望着,忽觉妹妹一拉自己袖子,待转回头来,才听谢西风道:“放心吧,这里虽是山神庙,但离山还大老远的,那个洛明涛不会让狼叼了去的。”
谢东风让妹妹说中心思,不由得又是面上飞红。却听谢西风正色道:“记住了,你就做出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什么话都由我来说,不要分辩,明白吗?”她点点头,从小到大她是见识过自己这妹妹的能力的,如今全部交给她,自己才放心,不然就让她自己说,怕也说不出个子午卯酉。
第四章
第四章 姐妹俩回到家中,只把谢氏夫妇欢喜的,虽然问了句怎么就离开家没了影踪?但是全让谢西风接过了话来,只说姐姐是因为要搬家,心里对秀山村有所依恋,便悄悄出去走了走,不妨碰见一只黄鼠狼,吓得迷了路,躲在山神庙中,被自己找到了。那谢家夫妇把两个女儿都当成宝贝一般,见大女儿无事,也就无心追究了,因此这番话很轻易便混了过去。
吃完饭已是酉时末,夫妇两个担了多半日的心,这会儿放松下来,只觉得乏累,便回房歇息去了。这里谢西风携了姐姐到自己房中,将丫鬟们都遣下,这才问事情的经过。
“我和明涛,很久之前便认识了。”谢东风坐在床上,说起心上人,一张丽容似乎都焕发出光彩,慢慢回忆道:“妹妹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经常去的那个凉亭吗?后院里最高的,后来因为假山石塌了,也跟着损毁的那个亭子?”见谢西风点头,她才微笑道:“我记得那个时候你人虽小,却已经在家里管些事情了,常常一日半日见不到你的人影,我便上了那假山亭子,看宅子外的景色。”
“就是在那时候儿看见了这个洛明涛?”谢西风拿起面前茶杯喝茶,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见谢东风又红了脸,轻轻点头道:“是,那时候咱们宅子的后边还没有人家,望过去就是一马平川的草地,有一个小小山丘,明涛他……他经常就在那个山丘上放牛。”
“噗……”的一声,可怜谢西风一口茶还没吞下肚子,就全数喷了出来,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姐姐,伸着手在虚空里按着,结结巴巴道:“等等……你……等等……姐,我……我还以为那洛明涛好歹也是个读书人,看他倒也有点气质,怎么……怎么闹到最后,他是个放牛的?”
谢东风显然不满意妹妹如此瞧不起劳苦大众,便白了她一眼轻声道:“放牛的怎么了?素日里你不是最怜老惜贫,同情尊敬那些穷苦百姓的么?如今怎么又这样说?更何况,明涛他虽然因为家贫而不得不给人家放牛,但他胸中是有大志向大丘壑的,我小时候在亭子上看他,就见他一边放牛一边趁机读书,到现在,他虽然没上过一天学堂,但若论起谈吐知识,怕是连秀才也比不上他呢。”
谢西风摇头叹道:“这可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姐你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你看见过秀才吗?知道人家的谈吐学问是什么样儿的?就帮着你那个明涛把人家都给踩杀了……”不等说完,谢东风已经是羞到了极点,跺脚道:“你……你再说,我不和你说话了。”
“好好好,是是是,我的好姐姐,就请赶紧往下说吧,你不说,妹妹我怎么给你出主意呢?”谢西风弯腰低头的道歉,倒把谢东风逗笑了,方继续道:“咱们家不是大家族,又有你做我的榜样,所以我偶尔出去散散步,爹娘是不阻止的。我那时候也不敢扰他,只坐的远远的看他,听着他读书的声音,心里便觉那是世上最好听的天籁了,又觉他是这世间最有学问,最诚实憨厚的伟丈夫,不知不觉的,一颗心就给了他。”
谢西风这个气啊,心道那个男人有什么好?竟然还是姐姐先看上的他?听着意思一开始还是单恋?不过她不敢再随便插言,生怕再把姐姐给羞走了,便耐心往下听。
其实后面的故事就很俗套了,一个佳人经常坐着看你放牛,就算她坐的远吧,但一日复一日的,别说是男人,就算是木头也能感觉出来啊。那洛明涛自为光明磊落,每日看到谢东风的时候,便也以礼相待,有时打声招呼,慢慢的也会说两句话,一个是落魄子弟无人赏识,一个是富家千金芳心暗许,这还能发展出什么故事?自然是一拍即合。不过两人都是谨守礼仪,洛明涛一心只想自己考上秀才好来提亲,却因为始终未进学堂,对于八股文的研究还未透彻,以至于连续两年落第,自然也就无颜上门提亲。
谢东风心里虽然焦急,却也知道以洛明涛现在的身份,爹娘是绝不会答应的,更何况自己是订了亲的人。她原本对心上人的信心十分充足,暗道再等两年,总可以考上秀才的,那商家虽是书香传世,不也就是一个秀才吗?到时候自己磨一磨父母,再让妹妹帮忙说两句话,商家素来也瞧谢家不起,这事儿八成能功德圆满。熟料天有不测风云,谢西风一个搬家的提议,将一双小儿女的如意算盘全部打乱,谢东风惶急之下,又在那日傍晚自以为得了妹子的鼓励,方想出这大胆的计划。洛明涛却深知此事不可为,然而架不住东风痛哭哀求,又质问自己的真心,方只好假装同意,将她诳到山神庙中安置好,指望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慢慢劝她打消主意,没想到主意还未成功,谢家二姑娘先找上门了。
谢西风听姐姐一口气将事情说完,面上也有了一丝小小的惊讶之色,沉吟问道:“这么说,那个洛明涛从始至终都没有同意过你关于私奔的提议?既然如此,为什么在庙里的时候他不辩白?”
谢东风涩声道:“妹妹,不管你怎么想姐姐,怎么想明涛,但我心里清楚,他对我是真心的好,在庙里他之所以不辩白,是不想让我这个女人家担上私奔的帽子,才把这些事揽到他自己的头上,他却不想想,若你真因为这个误会了他,哪里还会帮他的忙?只是,这终究是他对我的一片爱护之意,我当时自然不能点破,好在你我从小要好,回来后还有给他解释的机会。”说完拽住了谢西风的手哀求道:“妹妹,你说过女人的幸福要靠自己争取的,但姐姐没用,爹娘又听你的话,如今姐姐这一生的前程,可就系在你身上了。”
谢西风深深吸了口气,这个时候也只能将所有的为难都憋进肚子里,点头笑道:“自然是这样,姐姐放心好了,等过两日咱们搬了家,这事儿过一过,我再慢慢帮你想办法图谋。”
说是这样说,但这件事情哪有那么容易的,虽说谢家规矩不多,但谢氏夫妇若是知道大女儿做下的这种事,也必然震怒。谢西风岂不知道强出头的道理?虽说现在自己管着家,然而若她真的偏帮姐姐这件事,爹娘要知道了,也不会饶过自己的,要想出头,可也得先保住自己,不然这事儿办砸了毁掉东风的幸福不说,只怕日后谢老爷谢夫人不肯让她管家还在其次,最怕他们把自己关起来教授那些三从四德女子礼仪,那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因此谢西风虽然同情姐姐,也有心帮这个忙,却是半点也不显急切,更何况她也要暗地里看看那洛明涛和商有为的人品。所以心里有了算计后,越发稳如泰山,只把谢东风急得不行,却又知道自家妹妹拿了主意的事情,就很少可以改变,因此也不敢催她,唯恐催急了,西风一甩手不帮这个忙了,那自己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谢西风又在城里和秀山村来回奔忙了三四日,便终于到了初十,这一天一大早,吉时刚到,一家人便整装出发,足足五十多辆的大马车,浩浩荡荡驶进清远城,令百姓们为之侧目,谢氏夫妇在马车内看了城中繁华,也是心花怒放赞不绝口,直夸二女儿的主意正。
搬到新宅子后,只安插东西便用了两天的时间,待诸事妥帖,便又是半个月过去了。谢东风终于等不急,这一天便想来探探妹妹的口风,谁知却被小丫鬟告知:二姑娘一早就出门了,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到前厅来问父母,也是茫然不知,只说大概是去看城内产业,中午便回来的。
然而谢家夫妇却都猜错了,谢西风一大早坐了马车,却不是去看城内那些铺子,而是直接来到了秀山村。
在村外下了车,她记得姐姐说过洛明涛是在相邻不远的王山村一个地主家里放牛,于是便令心腹的小厮去将人叫出来,马车驶到一处无人看见的山坳前,让跟随小厮过来的洛明涛都疑惑谢家是不是要杀人灭口了,才见车帘子一挑,明艳照人的谢家二姑娘从车上跳下来。
洛明涛施了一礼,却听谢西风让小厮把马车赶远一点,随着马儿吃草。然后她方转过身,先打量了洛明涛几眼,见他面容比上一次见得时候清减憔悴了不少,高大身材也越发瘦削,但双眼中却无什么怨怼之意。便暗暗点了点头,轻声道:“我问你一句,若我姐姐最终不能和你在一起,而要嫁入商家,你怎么想?”
第五章
第五章 洛明涛心中一沉,暗暗苦笑果然如此。一时间心痛魂伤的身子都摇晃了两下,这才勉强稳住心神压下伤痛,想了想便叹口气道:“你或许说我是伪君子,然而在我心中,只要东风过得好,我亦别无所求。东风性格温厚不争,我唯恐她嫁入那种望族,心中会不快活,二姑娘手段高超,千万想法子敲打那商家之子一下,免得他将来对东风不好。”
“你真这样想吗?”谢西风没料到洛明涛竟然可以说出这番话,这分明是现代版“爱你就要你幸福”的初级版本嘛,在古代这个男权为尊的社会里,竟然会有人有这么高的觉悟?这让她如何不惊奇?不过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笑吟吟问了一句,却见洛明涛又是深施一礼,这一次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只是一直深深吸气,她心里便知对方不是故意说好话唱高调了,因此把之前那些厌恶一下子去了一半。微笑道:“你先别忙着放弃,你是男人,为了自己的幸福也好,为了心上人的未来也罢,总该争取一番。就是将来争取不到了,到老也总不至于后悔,不会动不动就发出 ‘如果当初我使劲儿的竞争过,是不是就有转机”之类的感叹。“
洛明涛惊异的看着谢西风,并非为她说出的话太过惊世骇俗,而是这小姑娘不过刚刚笈杆的年纪,却有这般见识,对人心把握如此深透。想到这里不由得肃然起敬,忙躬身沉声道:“姑娘此言,令明涛如醍醐灌顶一般,该如何做?还望姑娘教我。”
谢西风轻轻在草地上踱了两步,一边笑道:“该怎样做,不用我教你,我也不想教你,你只问问自己的心就好。不过呢,你现在的环境对你读书做学问实在是太不利了,我既然答应了姐姐,就总不能冷眼看着你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苦读书,这对姐姐不公平,对你也不公平。因此我想过了,我可以让你去城里,然后出钱让你进那些学子云集的学堂中。剩下的一切,就要看你自己的努力。”
洛明涛整个人都呆住了,好像是一个焦雷打在头顶上,怎也没想到自己落魄潦倒了一辈子,到二十岁这年,却从天上掉下一个大馅饼,然而这大馅饼的味道却着实苦涩无比。男人都是有自尊心的,像洛明涛这样的人就更是如此,因为对身份的一些自卑,导致他们常常要用过强的自尊来掩饰。
谢西风只看对方的表情变化,就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这却也是意料之中,当下摆手制止洛明涛不让他说话,淡淡道:“你不必觉得羞辱,大概你自己也知道,就在此处一味死读书是没有用的,你又不是孔圣人孟夫子。更何况,我这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姐姐,你也就当为你心爱的人,暂且忍下心里不快。将来若你真能功成名就,我这些资助可是要你加倍还回来的。”说完便紧盯着洛明涛的眼睛,一句一句道:“如何?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姐姐,说只要她过得好就行,这么伟大的情怀,难道连这一点不快和羞辱都忍不下去吗?”
洛明涛默然良久,忽然莞尔一笑,施礼道:“姑娘句句金玉良言,我岂是那迂腐之辈?请姑娘放心,明涛一定上进,这些资助,将来必然成倍归还。”
谢西风一笑道:“你愿意怎么想都好,我说过,这不是为了你,不过是为我姐姐。若我发现你将来仍然比不上商家公子,就别怪我替姐姐择良木而栖了。”
洛明涛肃然道:“这是自然。若明涛不能出人头地,也无颜去见东风。”
谢西风摇摇头,心想在我们现代,如果是一份真爱,谁去管什么功成名就地位身份呢?大家讲究的是有情饮水饱。不过这里毕竟是封建思想根深蒂固的古代,像洛明涛有这种想法,也是正常的,反而更说明他对姐姐是一片赤诚吧。唉,只希望我这次做的事情真是对的,不然姐姐将来若不能幸福,我心里也不安。
谢西风的能力自然是毋庸置疑,洛明涛还有一个老母亲,当下就在城里给他们找了屋子居住,又出资让他去那些大学院读书。想那大书院尽是一些富家贵族子弟,再不然便是才子名士,一个个自命清高目无余子?如今洛明涛这个一身穷酸气的放牛娃忽然闯了进来,甚至连个秀才都不是,如何不令那些人讥讽嘲笑。更有人便公开含沙射影,讥讽他定是因为俊美,才被哪个青楼女子相中了,出资助他求学。还有那轻狂之辈,便当着洛明涛的面挖苦道:“美人恩重,将来明涛兄金榜题名之时,可千万别做那忘恩负义之辈啊。”
所有的这些,谢西风偶然间知道了,只因铺子里有个大掌柜的儿子便是在那书院中,有时候便能听到他和伙计们和下面的掌柜们闲谈。那大掌柜的管着清远城中所有谢家的粮店,为人颇有几分见地,有时听见别人讥笑洛明涛,便摇头郑重道:“此子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若有天赋,他日前途必然不可限量,你们且莫小瞧,俗语说,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
谢西风深以为然,自此对这位大掌柜更为倚重,这赵明臣也不负她所望,因感激东家尽心栽培,就也全心全意办事,不过大半年时间,那谢家的产业就又翻了将近一番,在清远城中也是数得上号的富商巨贾了。
谢东风的婚事因为谢西风在爹娘面前说话,也便耽误下来。且那商家只说儿子要参加明年的秋试,要用功读书,且先不忙婚嫁。谢家不疑有它,况且准女婿要考进士,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头等大事,将来真能高中,也许女儿嫁过去没几年就能混个诰命夫人当当呢,因着这些缘故,也让谢东风可以安心等待洛明涛一鸣惊人的那刻。
转眼间便到了秋末,各县的举子都云集到清远城,只因为今年的院试便是在这里举行。
谢西风心中不知洛明涛备考备的怎么样,又禁不住姐姐三天两头的问,没奈何之下,只好趁着巡视产业的时候,让心腹小厮去约了洛明涛,打算当面问问对方的学业。却不料人没见到,小厮只拿回来一封信,还是给谢东风的。只把西风气的,暗暗咬牙咕哝道:“呸,别忘了你和我姐还没成呢,如今河都没过就想拆桥了吗?”
不过好歹是得了一封信,拿回去也可以和东风交差了。果然,谢东风接到这封信,如获至宝一般,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还不肯罢休,西风凑在她面前跟着看,见那洛明涛虽未提一语相思,字里行间中却无一字不是情深历历,又说自己入了书院后,学业大进,若无意外,秀才之名当可手到擒来,却是半字也不提那些受过的侮辱委屈。
谢西风在心中暗暗点头,心道如今看来,这洛明涛若是真有机会运气,将来成就的确不可限量。只可惜到现在还不知道那商家之子究竟是什么品行,若也是一个很不错的,哎哟,那可要对不起他的很,不过他家从来瞧我们家不起,想来不会这般认为吧。
说来也是凑巧,谢西风心里想着商家之子,第二日出门时便遇见了。只因为这次相遇,才有了后面当众退婚的事,闹的满城风雨,更让谢家二小姐的声名不胫而走,全城皆知。
说起来也合该是那商梁栋倒霉,在家闭关学了半年多,差点儿就变成了痴呆,好容易乡试前夕才被爹爹放出来,指望着他清醒清醒脑子好考举人,却在第一天就被那些同窗们约到了明月楼,他要是知道了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只怕是宁愿读书读到痴呆,也绝不肯出府一步了。
偏偏这一天,因为其他城里有几家米铺看中了谢家自产的大米,纷纷寻门路以求合作,因此谢西风便与赵明臣和其他两个大掌柜的在明月楼二楼雅间设宴,商谈合作事宜。她是女儿家,当然不能抛头露面,便于雅间内设一屏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合作的各项事宜也都商谈的差不多了,小二奉上茶来,谢二姑娘喝了一口,便想起身告辞。
却忽然听见隔壁的几个士子忽然哄笑起来,其中一个道:“商兄真是好福气,将来中了举人考了进士,娶了那谢家大小姐,他家又没有儿子,万贯家财岂不都是商兄的囊中之物?真真是人财两得,让我们羡慕得紧啊。”
谢西风一听,便知道隔壁人中有那位自己未曾谋面的商家公子,于是刚刚抬起来的身子又稳稳坐下去,一边拿着茶杯慢慢品着,一边细听隔壁动静。
第六章
第六章 又听另一人道:“你们不要高兴得太早,我听人说,那谢家所有的生意都是他家二姑娘在打理着,倒没听说过有那大姑娘什么事儿,商兄想要人财两得,只怕也不那么容易呢。”
先前一人哂笑道:“怕什么?那谢家再有钱,不过是个商贾之家,商兄出身名门世代书香,她们是烧了几辈子的高香才求到了这门亲。如今剩下一个闺女,哪里就能还有这好运气,求到如此贵婿?将来找个泥腿子,难道谢老爷能把家产留给他们?何况谢大姑娘又是长女?谢家再怎么说,也总归是谢老爷做主吧?”
另一人笑道:“我倒有个好主意,不如商兄将那谢大姑娘与二姑娘一起娶了?说来倒也奇怪,那谢二姑娘虽然成日里做买卖跑生意抛头露面的,但竟极注重女儿闺私,倒没有多少人见过她的真面目,但我却知道的,我有个嫂子在裁缝铺,曾去谢家给二位姑娘做过衣服,说两位姑娘都极美的,那二姑娘更是明艳照人,商兄你要是真有这个福气,倒是可以坐享齐人之福了。”
一众学子都大笑起来,谢西风的面色却已是铁青了,旁边伺候着的贴身丫鬟秋香拿眼觑着小姐的脸色,吓得身子都有些发抖,暗道天爷奶奶,怎么就瞅了这么个日子出来?今日定是不宜出行的。而屏风外面的几个掌柜也都是面面相觑,一个个也是噤若寒蝉不敢再说笑。
偏偏隔壁那群学子毫无所觉,还在打趣商梁栋,忽听商梁栋一声冷笑,大声道:“各位兄台休要嘲笑,想那谢家不过是商贾之辈,可说是满身铜臭俗不可耐,他们家的女儿即便国色天香,也不过是苏小小薛涛之流,小生虽不才,却也甚为不屑。这桩婚姻不过是父母之命不得不从。然近年来家父母也十分后悔,当年不该一时糊涂,听了那谢家的花言巧语,定下这门亲事,以至于书香门风沾染铜臭愧对先祖。这些年每每思及退婚,无奈那谢家苦苦哀求,我爹娘都是心善之人,不忍见他们痛哭形状,方迁延至今。如今,乡试之期就在眼前,小生苦读数载,一朝得中举人,怎能忍受让一妇人污我门风,必然上禀父母,这婚,是非退婚不可的。”
此言一出,那些士子纷纷惊奇,乱哄哄道:“咦?商兄真的不羡那谢家万贯家财?不爱那天香国色?”
商梁栋看见同窗们的敬佩惊讶目光,更加沾沾自得,站起身手摇折扇又是一番慷慨陈词,引得其他众人纷纷称赞不已,一股脑儿把什么“不为五斗米折腰,钱财不可夺其志”之类的赞美全往他头上抛去,一时间谀词如潮,把个商梁栋更是捧的飘飘然不知身在何方,晕乎乎仿似处在云端。
正是无尽的得意之时,忽听隔壁猛的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重物倒下,接着脚步声响,夹杂着环佩叮当,还不等众学子们醒过神来,便见薄薄的木门被猛然拉开,接着一个美艳不可方物,妩媚婀娜的少女轻移莲步款款而入。那双如水明眸只在众人身上轻轻看了一圈,就让这些道貌岸然的书生秀才直了眼睛。
商梁栋眼睛发直的同时,却是额上冒汗,他又不是傻子,只看这少女的容貌,冷若冰霜含着讥笑的表情,以及这大胆的举动,哪还有猜不出对方身份的,当下只觉得嗓子发紧嘴里发干,有心站起来说两句话,却连腿都软了。最后还是他身边一个秀才最先回过神来,结结巴巴的呵斥道:“你……你这女子是……是何人?怎的……一点都不知……女儿之礼,就……就闯进我们大男人的聚会之所?你想干……干什么?”
谢西风冷冷一笑,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中满是厉色,慢慢道:“我想干什么?我想把你们这些满嘴里胡沁的衣冠禽兽全都杀了,却又害怕脏了我的手。你们满嘴里说什么女儿之礼,又堂而皇之的穿着这长衫罗襦,自以为有身份有学识,可是背后却说了些什么话?肆无忌惮的议论人家闺阁女儿,更兼出言侮辱,你们也配做读书人?也配去考什么举子进士?我呸!天下士子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这是那些秀才们也都猜出西风的身份了,只是自己等人背后非议人家没出阁的女孩儿,的确是有辱斯文,如今被亲自拿到了,自然无话可说。
但谢西风的语气过于严厉,有人觉得十分委屈,心想谁还不背后议论别人几句是非啊,我们运气不好让你拿到了,怎么就严重到把天下士子的脸都给丢尽了呢?因不平之下,就有人冷笑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不是有的女孩儿不知道洁身自爱,整日里抛头露面,我们又如何说的是非?”
谢西风冷笑道:“无中生有造谣中伤空穴来风捕风捉影,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都是你们这些肚里没本事却偏偏要显于人前的士子们必须具备的全挂子武艺。和你们这些武艺相比,有没有事实算什么?没有你们也可以编造出来?俗语说,文人杀人不用刀,用的便是你们手中那支秃笔,丑恶脸上那张血盆大口,古往今来,死在你们笔下嘴下的人还少吗?不过你们别想得美,其他人吃这一套,我谢西风不吃这一套。刚刚你们说自己是苍蝇,这就很好,苍蝇肮脏令人欲呕,即便拍死了,也是一团臭液令人恶心,且数量众多,我亦拍不过来。我如今只问你这只商苍蝇一句话,刚刚你说是我们家厚颜求亲,你为什么不和你这些同窗们说一说你们那书香传世的名门世家为何要和一个商贾之家结亲?当着我的面儿,当着你这些苍蝇同窗的面儿,你倒是好好的给我们解解疑惑。”
所有秀才的面上都是一阵红一阵白,商梁栋的脸色就犹为精彩,他怎敢在这个时候说出自家和谢家结亲的原因,只是色厉内荏的低叫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你……你还不给我快快离开……不然……不然……”
还不等不然出个结果,猛见谢西风冲上前来,纤纤玉手在他们饭桌上狠狠一拍,登时碗碟子一齐乱动,听她高声道:“不敢说是吗?没脸说是吗?那好,就让我来告诉你,也让人看看,你们这书相传家的名门是个什么样的名门?”
谢西风并没有刻意降低声音,因此之前已经引了些二楼的客人在外面探头张望,如今这一高声说话,登时就把二楼雅间所有客人都吸引出来了,一听说是谢二姑娘对上了她未来的姐夫,哪有人不兴奋好奇的,因都挤在门前观望倾听,却见谢西风在屋子里聘婷站着,吐字清晰言语如刀,一句一句道:“当日你们商家因连续几个灾年,手里头收上的那点地租子根本不够过活,因此日子难过之下,就去地下钱庄借钱,却没想到那地下钱庄的利滚利有几人能消受的起?偏你爹爹大手大脚花钱惯了,不知省俭,如此几次下来,就欠下了巨额债务,你爹身为家主,当得知债务如此巨大之时,几乎没吓成痴呆,又因为地下钱庄催得急,便到那钱庄掌柜的门前苦苦哀求。只是一年到头,那钱庄前像你爹那样哀求苦告的人不知凡几,人家怎么可能搭理?是我爹爹当时路过,看见你爹身穿长衫,很为读书人叹息,方下车攀谈,知你爹有一半是为那钱庄蒙蔽,借钱不知利钱高。也是我爹仁慈,不忍见个书香名族因此落魄解散,方慷慨解囊,替你爹偿还了所有债务,又将我们家最好的地给了你们几十顷,这才让你们家化险为夷起复元气,你爹当时感激不尽,又见我爹虽然没读过书未有功名,却爽侠仁义甚有古风,因着这两层,方主动提出要把你和我姐姐结娃娃亲。如今,我们家那几十顷地你们还占着,年年不知收多少租子,你却说什么我们满门铜臭俗不可耐,你可知若没有这满门铜臭,你现在还不知道是在谁家猪窝马棚里睡呢?”
谢老爷为人低调,因此谢家和商家这一段往事,并没几人知道。那些秀才们脸上讪讪,呐呐不能成言。围观的人却都恍然大悟议论纷纷,自然没有说商家好话的。
却没想到谢二姑娘这还不算完,不等那商梁栋说话,便又一挥手,慨然道:“你们家是书香门第不假,但我们家也未必就要高攀,你们若觉得娶了我姐姐侮辱你们门风,大可以上门退婚,我姐姐知书达理温柔娴静,还怕离了你这癞蛤蟆就找不到天鹅吗?偏偏你们贪图富贵不提一字退亲之事。如今却又在此处大放厥词,说什么我们家死乞白赖的不肯退婚,这真真是可笑之极。商梁栋啊商梁栋,你为了伪装一个清高自许洁身自爱的形象,不惜让良心给狗吃掉。睁着眼睛说瞎话,公然造谣中伤恩人中伤我姐姐,似你这般无情无义道貌岸然的无耻之徒,便是中了状元,也不过是世上多添一个陈世美罢了。我怎能再让我那柔顺姐姐嫁给你这中山狼,受你百般侮辱喝骂?你不是说我们不肯退亲吗?今儿我便退给你看。一边让身后丫鬟取出银票,向桌子上一拍,冷声道:“当日定亲时,你家正是艰难时候,又因为是娃娃亲,所以不过给了金银元宝各十两,锦缎二十匹,青玉如意两柄,梨花白两坛。这些东西不要说十年前,就是如今在市面上,也不过三五百银子,我这里是一千两银票,商公子你可看好了,别后面没钱花用时,出来造谣说我们用便宜钱贪了你家的聘礼,我呸!”说完便将那张银票推到商梁栋面前,大声道:“聘礼已退,把退婚文书拿来。”
第七章
第七章 商梁栋这个时候整个人都蔫了,怎么也没想到谢西风如此烈性,把事情闹的这么大不说,竟还敢当众就自行决定退婚。如今他也是骑虎难下,他是家中长子,他爹是家主,又怎么不可能知道自家情况,现如今商家看着风光,其实全是那几十顷地撑着呢,依着他们家原来的那十几顷田,早已因为不善养田而多数荒废了,剩下的每年可收上来的租子也极少。因家里人都盼着迎娶谢东风进门,想的无非是丰厚嫁妆,最起码还不再带个几十顷良田嫁过去。也因此,刚刚在学子们面前不过是为了表现自己清高,不被世俗铜臭污染的高风亮节罢了,大不了日后一句“父母心慈,坚不退婚,我亦无奈”便可解释遮掩过去。
谁知谢西风见他犹豫,不但不见好就收,反而咄咄逼人起来,命小二拿来笔墨纸砚,一双桃花眼如同锐利刀锋般直直盯着他,大声道:“写啊,别告诉我你苦读数载,连一张退婚文书都不会写。也别和我说此事要父母做主?刚刚你是怎么说的?中了举人之后,是非要退掉这门婚事的,既然非退不可,此时还犹豫什么?难道心里想着的是若没中了举人,还要厚颜靠老丈人家扶持养活?”
这话就真真是刀子一般扎人了,商梁栋就是个面团,此时也忍受不住,何况他只是个伪君子,不是面团。因此血气上来,便狠狠咬牙道:“写就写,你们这种满身铜臭的商贾之人,本来就污了我家门风,哼,不过是念着父母心慈,如今既然是你逼迫在先,就别怪我不仁不义。”
“呸!”谢西风一口啐在地上,恶狠狠道:“别让我替你害臊了,我这不过是顺水推舟正合你意之举,怎么又成了逼迫在先?你若真有仁义,刚刚在这里嘲笑我姐姐,污蔑我们家死乞白赖不肯退婚的时候,你的仁义跑到哪里去了?莫非是在狗肚子里,如今一看形势不好,就连忙又让狗给吐出来,好拿过来遮遮羞装样子?”
围观所有人连同那些秀才,不由得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暗道我的天爷奶奶,这位谢家二姑娘真真是刀子嘴,哪一句话拎出来都刺得人身上一个血窟窿。佩服之余却又不禁满心的畏惧,只道自己日后千万不能惹上这尊煞神,不然大概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别说人家的富有势力了,就是这嘴头,怕把全清远城能说会道的男人集合起来,也比不过的啊。
议论间那商梁栋已经负气写完了退婚文书,谢西风拿过来看了看,嘴角微微弯起一抹冷笑,慎重收好了,才又抬头道:“回头我就命人把你当日的庚帖送过去,顺便取回我姐姐的庚帖。你回去给我准备好了。”言罢一扬头,冷冷唤道:“秋香。”
那秋香已经让自己家二小姐的大发神威给震住了,此时只余满心崇拜,一听见主子叫唤自己,忙答应了一声,往前几步来到西风身后站定,却见她忽的嫣然一笑,恰如百花齐放星月破云,说不出的美艳照人。正当一屋子人都失了神之际,却听谢西风淡淡道:“回去和张管家说一声,把给商家的那几十顷地收回来。当日虽然地给了他们种,不过商老爷大概也是怕那铜臭污染门庭,是没有要那地契的。这十分之好,不用咱们费什么事儿。”说完回头巧笑倩兮道:“商公子,你看我多识趣?你怕我姐姐这个商贾之女污了你们书香世家的门风,我就替爹娘把这门婚事给退了。你嫌弃我们家满身的铜臭俗不可耐,我便把我们的铜臭收回来,从此之后不沾染你们一分一毫,保管你商公子的身家干干净净,小葱拌豆腐一般的清清白白,再不必怕铜臭污人了,你要怎么感谢我呢?”话音落,也不等那好像是被雷击中了的商梁栋说话,便冷笑一声,转身袅袅而去。秋香无比骄傲的跟在自家小姐身后,那些掌柜的和合作商家也都跟着西风鱼贯而出,只觉得这位二姑娘今日将那金贵的读书人都说的无话可答,真真是替天下所有商贾出了一口气,痛快啊痛快。
且不说商梁栋整个人都被谢西风一道接一道的焦雷给劈晕了。单说谢家夫妇此时正在屋里闲聊,夫妇两个很是乐天知命,且于操持家计上都不太擅长的,因此有了二女儿当家之后,乐得就当甩手掌柜,每日里只在家享清福。
正聊到来年秋闱那商家公子若是高中,想着也该来迎娶自家大女儿的事情时,忽听敲门声,夫妇两个便知道是大女儿来了,忙住口不提。果然,门开处,谢东风走进来,先给父母请了安,才坐在地下椅子上与父母说话,只是还没说上两句,便听门外有“咕咚”的脚步声响。谢夫人一皱眉头,不悦道:“哪个小子这么毛愣?不知道让人通报吗?闺女还在咱们房里呢?”
谢老爷咳嗽一声,刚要出去拦住那个小厮,不妨门一下子开了,那小厮一头抢进来,还未说话就跪下了,喘的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外面叫道:“老……老爷夫人,不不不不……不好了,小的刚刚在街上买东西,听……听满大街的人都说……都说……说二姑娘在明月楼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把……把商家公子与咱们大小姐的婚事给退了。”
“什么?你……你说什么?这话可不是能乱说的,你……你再给我说一遍?”一个大雷轰过,谢夫人险些滚下地去,总算记着自己是女人,要端庄,方险险维系住了当家主母的威严。而谢老爷就没这么好运了,与商家结亲,是他自认为四十年的生命中做过的最漂亮最走运的一件事,此时一听见好几年的心血就这么毁了,一时急怒攻心之下,便滚下地去。
“老爷,老爷您慢点儿。”谢夫人下地扶起自家又急又气的夫君,一边对那小厮道:“你给我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小厮其实也不知道事情的具体经过。古今一样,八卦流传的守则是先把八卦传起来,接着才会有人探究细则,继而进行深入浅出的各项分析。现在这轰动全城的八卦仅仅是刚在流传阶段,那些在酒楼中目睹全程的看客们尚未来得及涌入各茶寮酒家得意洋洋添油加醋的细述经过,因此外人只知道商家公子让谢家二姑娘当面退了混,可说是名誉扫地,其他细节还不知情。
谢老爷和谢夫人见小厮说来说去都是车轮子话,也知道从他这里打听不出什么来了,谢夫人便拍板道:“你出去,让人立刻去找二姑娘,看见了就叫她赶紧给我滚回来。”气怒之下,语气甚为严厉,却早忘了自家夫妇两个平日里早都臣服于二女儿的威严之下了。
和谢老爷谢夫人的急怒攻心不同,一旁呆坐着的谢家大姑娘谢东风却是满心的惊喜,事实上,若非是爹娘就在面前,面色铁青直喘粗气,这位向来稳重端庄的大姑娘大概就要转圈圈欢呼撒花了。即便如此,也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之情,只好正襟危坐低眉敛目,眼观鼻鼻观口口关心,似乎万事都与自己无关,这一副十分符合大家闺秀的风范终于让谢家夫妇老怀甚慰了一把,暗道还是大闺女知礼仪啊,即便是关系到自己终身之事,也能安静端坐,且不问不说不透露关心之情,这真是鸡窝里飞出了一只金凤凰。却不知他们的金凤凰并非不关心,只是太过开心之下,根本不管那倒霉的商公子死活罢了。
谢大姑娘兴奋之下,已经开始在心里为自己和洛明涛的未来勾画蓝图了。却见谢老爷终于可以站起来,在屋中踱着步子碎碎念道:“不像话,真真是不像话,妞妞现在越来越大胆了,她一个女孩子家,每日里抛头露面的,本就不妥之极,只是平日里我见她谨慎,方由着她去,却不料如今惹下这滔天祸事,我……这……我看如今不禁管她不行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要请家法,请家法……”
让谢老爷这么一说,谢东风满心的欣喜就不由化作了惊恐,暗道妹妹虽然能干,不知她怎么做的就把那要命的婚事给退了。但……但如今爹爹发怒,要罚她,还说要请家法,这可如何是好?正焦急间,忽听娘亲小心问道:“我说老爷,咱们家什么时候有过家法了?我们家原本就是个土地主,宗氏祠堂都没有的。你更不用说,虽然生在名门大族,却是不到五岁就卖到我们家干活了,知道家法俩字儿怎么写?你现在说要请家法,却去哪里请?”说到底当娘的还是心疼闺女,十多年没动过闺女一手指头,现如今却要打要杀的,哪里下得去这个狠心。
谢老爷却正在气头上,闻言一愣后,便恶狠狠叫道:“一定要请,以前没有家法不是吗?今儿我就定出来,不然这个闺女真是要造反了,寻常人家一个小子也没有像她这样无法无天的……”
正叫着,忽听门外环佩声响,接着人还没到,笑语声先传了过来,自家二女儿那熟悉的声音响起道:“爹爹是在说谁无法无天啊?咱们府里如今还有这样人吗?说出来,女儿替你教训他。”
话音落处,谢西风袅袅而至,转过那架描金折枝梅的八扇屏风,面上带着笑意在屋里亲人身上扫了一眼,才又淡淡问道:“爹爹刚才说谁呢?”
第八章
第八章 “那个……看……看什么看?就是说你。”谢老爷的气焰倏然间就像是被压矮了一头似的,但一想起大女儿的金玉良缘被破坏殆尽,火就不打一处来,恨恨道:“你还有没有一点羞耻礼法了?一个女孩儿抛头露面已是不该,你还公然跑到秀才们的聚会上去闹,你姐姐好好儿的一桩姻缘,就让你三言两语给破坏了,你误了她的终身不说?更让我谢家蒙羞,你你你……你这不是无法无天是什么?”
谢东风听见爹爹如此严厉的训斥,这在之前是从未有过的,她心中不安,刚要替妹妹说话,言明自己不喜欢那门亲事,却见谢西风将小手一摆,意思是不让她说话,然后她将脸转向自家爹爹,淡淡问道:“爹,女儿且问你,从我十五岁开始管家,到现在已是三年有余,可曾做过一件没有分寸的事情?”
谢老爷一下子就被问住了,想了半晌也没想出有什么可以教训女儿的事,不由得羞恼成怒道:“你……你以前没做过,今天不就做了?还敢狡辩。”
谢西风笑道:“爹,女儿三年多没做过一件错事,如何今天就会做这样不知分寸的事情呢?难道我得了失心疯不成?女儿在外面默默受辱,身心俱疲回来,爹娘没有一句慰问的话,反而说打说杀的,有琢磨新家法的功夫,为什么不想想女儿为何会这样做?”
谢老爷就觉着自己的气焰又矮了一头,谢夫人则是连声也不吭了。好半晌,谢老爷才期期艾艾道:“那……那你倒是说啊,你……你为什么要在人家秀才的聚会上闹事,还给你姐姐退了婚?你若真有理,爹……爹我不怪你。”
谢西风等的便是他这句话,闻言笑道:“女儿当然要说,不但要说,还要问问爹爹,当日为什么不好好打听清楚,给我姐姐说了那样混账的一个人家。你知道那商家公子今日在酒楼是怎么说我们的吗?他说咱们谢家满门铜臭俗不可耐,说我和姐姐即便国色天香,也不过是苏小小薛涛之流,爹爹没读过书,不知道苏小小和薛涛是谁对吧?那女儿告诉你,那是前朝两个名满天下的□。他更说他家几次退婚,是爹爹你死乞白赖的不肯,跪在人家商老爷面前痛哭流涕,让人家商老爷心生不忍,才拖延至今没有退婚。又说这次中了举人之后,是必要上禀父母,退掉这门婚事的,不然人家书香传世的清白门风就要被我们谢家的女儿给污染了。爹爹你说,这样忘恩负义的王八羔子,你把姐姐嫁过去,不是等于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谢老爷和谢夫人都惊呆了,好半晌那谢夫人才眨眨眼睛,推了一把谢老爷叫道:“你这杀才,之前不是说什么女婿家是书香门第,个个知书识礼,百年望族,女儿嫁过去只有享福的吗?将来说不定还能做上一品的诰命,怎的……怎的那却是这样一个人家,你素日里看人也准,难道当日救那商老爷的时候,眼睛是瞎了吗?”
谢老爷也没想到商家那个娃娃亲准女婿竟然会说出这么过分的话,心中恼怒之余,又被夫人责骂,想想之前二女儿的责问,面上更加挂不住,只好咳了一声,嘴硬道:“胡……胡说,商家乃百年书香,他家子弟个个谦恭有礼,怎……怎么可能说出这种混账话来?定是你怕我责罚,就故意编了来诓我。”
谢西风冷笑道:“我不怕被雷劈,就敢故意坏姐姐的姻缘,又来爹爹面前巧言令色造谣污蔑。爹爹不信,尽可传齐当日在二楼聚宴的客人,女儿即便能够号令掌柜们,却也没有一手遮天。随便你找什么人问,可听听我今日有没有一句虚言。也不肖说从那商梁栋的话里看出他的为人了,只瞧瞧他身边聚的那些朋友是什么样儿的,便知他人品如何。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些秀才们真枉读了圣贤书白担了功名,他们……他们竟在席间拿我姐妹二人取乐,说索性要那商梁栋将我和姐姐收进房中,坐享齐人之福的同时,还可得到这留下的万贯家财……”
说到这里,谢西风便忍不住掉下眼泪,呜咽道:“这种混账话,即便是损我与姐姐名誉,我也不该说出来污爹娘的耳朵,然而爹爹你被乘龙快婿百年书香蒙蔽了心智,竟连自己的女儿都不信,说我是造谣污蔑,女儿才不得不说出来。若您还是不信,尽管找人问吧,女儿主意已定,姐姐这婚,是非退不可。你能为了名声把姐姐往火坑里推,我却不能眼睁睁看她嫁一条忘恩负义的中山狼,将来被磨折至死。”说完大哭起来。
谢老爷心里其实已经信了,毕竟这事儿是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谢西风根本不可能造谣中伤,就如同她自己说的,即便可以把那些掌柜的嘴封住,难道还能一手遮天吗?只是面子上下不来,这时候忽然见一向刚强的二女儿大哭不止,大女儿也抱着妹妹哭着说:“今儿多谢妹妹替我退了婚,不然那样人家,就是至死也不去的,省的受那些侮辱作践。”
他心里又是慌乱又是心疼,更恨那商梁栋忘恩负义不留口德。忙上前道:“好了好了,都不要哭,这事儿呢,的确是那商家做得有些过分,待爹爹明日去那商家好好的问问,不想结亲就不想结亲,做什么让那黄口小儿败坏我两个闺女的名誉?”
谢西风一听爹爹这话,分明是还对这门婚事抱有一丝希望,她当然不可能允许这种功亏一篑的事情发生,连忙擦干了眼泪徐徐道:“爹爹糊涂了,那商家公子今日说出这种话,又有女儿当众和他退了婚,撂了他们家的面子,我们两家已是势成水火,你明日上门,不擎等着把自己送过去让人家侮辱吗?更何况市井中的百姓知道什么?看见是你进了商家的门,不说你是上门问罪,还道你是上门去求情呢。这样一来,我们便是有理,不也变成了没理吗?女儿今日倒要劝爹爹,趁早儿打消了去和那商家攀亲的念头,姐姐这般人品,我不信就找不着比他商梁栋更好上千百倍的人才来嫁。”
谢老爷的心意被女儿看穿,更何况细细想一想,的确倒是这个道理。但心中又着实舍不得这门锦绣亲事,正不知该找个什么话来说,便听门外响起张管家的声音道:“二姑娘吩咐的事情小的这就命人去办,只是当日这事儿是老爷做了主的,如今倒不知老爷是什么意思?”
“什么事情?”谢老爷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却见谢西风慢慢坐下,喝了一口茶后悠悠道:“没什么,我想那商家既然嫌弃咱们的铜臭污了人家门风,不如就识趣点儿,赶紧把那些能生产铜臭的田地收回来。这事儿本就是爹爹不对,你一个商贾之人,做什么要用几十顷良田去污那商家百年门风呢?万一人家的后代子弟因为你这些地过上了舒服日子,每日里纸醉金迷的不求上进,你这不是害人家吗?所以女儿想着,既然刚刚替姐姐退了婚,对那商家名声有损,不如就补偿人家一下,索性把这些地收回来,以后就让人家清清白白的做他们的书香门第。爹爹你说,女儿这事情是不是做的很漂亮呢?”
“漂……漂亮……真是漂亮极了。”谢老爷抖抖索索的把一句话分作乐三截来说,心里已经不知道吐了多少口老血,暗道闺女啊,你这事儿办得漂亮啊,真是办得他妈的漂亮极了啊,你连你爹最后一丝希望都给剥夺了啊,你……你真的好黑啊闺女,那老商家没了这几十顷良田,你这哪是要保持他们的清白门风,你是要他们喝西北风啊这是。
谢西风哪管她老爹心里是不是吐血,听见谢老爷的回答,便带笑不笑的看着张管家,悠悠道:“听见老爷的话了吗?”
张管家汗都下来了,心想我这个笨蛋,蠢猪,明明知道府里面是谁当家说了算,我……我还怕老爷怪罪干什么?这做人啊,就应当坚定不移才行,墙头草是终究要被铲除的啊。因一边想着,一边忙不迭的陪笑道:“听见了听见了,小的这就去办。”
谢西风这才冷笑一声,挥挥手淡淡道:“去吧,记住了,办的漂亮利索一点儿,一个铜子儿都别给人家留,百年门风要是再被污染了一星半点儿,我可拿你是问。”
这话是明显的赶尽杀绝了,张管家哪里还敢再说,匆匆施了一礼急忙退下,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珠子一边在心里暗道:“回去定要告诉所有沾亲带故的人,一个个给我仔细着点儿,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女人,尤其是不能得罪二姑娘。”
第九章
第九章 谢西风吩咐完了,看着张管家退出去,她这里慢慢的把茶喝完,那边谢老爷刚说了一句:“闺女啊,这样赶尽杀绝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啊?”便被她不咸不淡的顶了一句:“爹爹此言差矣,俗话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既然决定要帮忙了,当然要帮的彻底一些,留一半收一半的像什么呢?何况那本就是咱们家的田,连地契都在我手里呢,我收回来不是很正常吗?”
谢老爷说不出话来,却见西风款款站起,携了谢东风的手笑道:“妹妹一时气愤,搅了姐姐的好姻缘。但是妹妹一片赤诚,全为的姐姐着想,此心可鉴日月。爹爹不解妹妹的苦心也就罢了,做人儿女,没有和自己爹娘犟嘴的道理。妹妹只怕姐姐也怨妹妹……”
不等说完,谢东风已经急急道:“妹妹莫要如此说,姐姐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姐姐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话音未落,已是滚下泪来,谢氏夫妇还以为这是感动的,却不知大女儿根本就是喜极而泣。
当下谢西风便携了姐姐告退。直到姐妹两个走的没了影子,谢老爷才对夫人道:“你听听你听听她那张嘴?说什么我不理解她,还说什么没有和爹娘犟嘴的理。你看她自回来后,可有一句示弱的话吗?哪句话她没犟到啊?这时候倒在她姐姐面前充好人,她姐姐就是太老实……”
谢夫人看见自家老爷那吃瘪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笑,以袖掩嘴道:“好了,好不好,那是你自己的闺女,俗话说,养不教父之过,女儿如今这个样子,还不是你当父亲的纵容的?更何况,我心里倒有些欣慰,究竟咱们只是商贾之家,又不是那些什么名门贵族,大家子规矩多。便有这样一个厉害女儿,无非是名声不好听了些,这有什么?将来你我百年之后,这份家业可以继续兴旺下去,她们姐妹两个能够好好生活,不受夫家的气,这样才是你我当爹娘的最大心愿。如今看见闺女如此能言善辩处事果断,我倒觉着挺好。不过手段是厉害了些,为那商家公子说了她们姐妹的坏话,就把地都收回来,不是擎等着那家人喝西北风去吗?但是转念一想,女儿这样做也没错,那商家这几年是靠谁过活的,别人不知,他们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也用不着他们感激我们,想退婚直说也行。做什么就在外人面前侮辱咱们家?这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所以说,女儿那样对他们也是活该。”
谢老爷让夫人说的无话可答,好半晌才嗫嚅道:“也不能这样说,那商家公子说的话,不代表他爹娘和其他家人也这样想,我当日看那商老爷还算很好的……”
不等说完,就被谢夫人打断,听她冷笑道:“我看未必,若那商家真的知道咱们的恩,时常在子弟面前好说,他家子弟就能说出这样话?分明是他们平日里就不说咱们的好,才让子弟们都深以为然,方能在人前说出那些混账话来。你如今仔细想一想,若他们家都存了这种想法,那商梁栋再中了举人,咱们女儿嫁过去,这日子可还怎么过?何况你听听,他们说什么中了举人之后必定退亲,意思是不中举人,就结这门亲?这是什么名门望族?打的主意有多势利龌龊?我真是越想就越来气。”
谢老爷叹了口气,摆手道:“罢了罢了,终究闺女的幸福要紧,也许这就是天意如此吧。”说完坐在炕上,闷了半天忽然道:“晚上给我弄两壶酒,我要一醉方休。”
谢西风当众退婚并且收回田产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清远城,立时便成为这繁华城中的第一号话题人物,风头一时无两。消息传到书院,正用心备考的洛明涛心中焦急,想也知道,那些士子秀才嘴里能有什么好话?他一时担心准小姨子急火攻心,一时又担心心上人不堪闺誉受损而病倒,真真是心急如焚,连书也没办法复习。到底找个时间出了书院,来到谢家门前,却又不敢进去,只在街上来回行走,时不时悄悄张望一番。
直到那守门的家丁都以为自家是被贼给瞄上了,这位人模狗样的其实就是来踩点的探子,想要上前撵走时,天可怜见,谢家姐妹的马车终于驶了出来。
说来也巧,因为院试日期渐进,谢东风也变的越发不安,谢西风体谅姐姐心情,便提出姐妹两个一起出去,郊外有一座山庄,坐落在青山秀水之中,正是散心的好去处。于是禀明了谢氏夫妇,便一起出来,谢西风眼尖,一眼就从马车窗处看到了焦急徘徊的洛明涛,便故意掀帘子咳嗽了两声,看到洛明涛迅速会意并且不动声色的跟上来,她方放心的放下帘子。
谢东风却是茫然不知情,好奇问妹妹刚才往外看什么,便听妹妹笑道:“没什么,想到等一下或会送姐姐一份大礼,所以忍不住得意了些。”谢东风让她弄的心里痒痒,无奈不管如何央求,谢西风只是咬紧了牙关不肯说,最后也只好罢休。
马车辘辘,不过半个多时辰的功夫,就来到郊外,那庄子周围俱是田园,相隔三五里地方能看见别的庄子,都是属于一些达官富豪,不过是夏季过来避暑冬季前来赏雪的。如今庄子周围的田地俱已收成完毕,那些佃户之前得了命令,将庄子收拾干净后就都各自回家了,正是让谢东风与洛明涛幽会的好场所。
进了庄子,谢西风便将身边的几个小厮护院全都遣出去办事,她自己也和秋香去河边钓鱼。这里洛明涛躲在暗处,见人都走了,西风殿后,暗暗在身后做手势示意他进去,方松了口气,整整衣冠走进庄子。
东风正在屋里一边喝茶一边疑惑呢,暗道礼物也没拿出来,人倒都走了……刚想到此处,便听门外一声咳嗽,抬起头来,只见那立在门外的人俊眼修眉,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还会是谁?
谢东风这一喜真好比是三伏天里吃了个冰凉的西瓜,只觉着全身毛孔都张开来……惊喜交加之下,却是呐呐的不知该怎样说,还是洛明涛走进门中,微笑着说了一句:“东风,你清减了。”话音未落,东风已经回过神来,情难自禁之下,不等开言,珠泪便滚滚而落。
好容易叙过了别后之情,洛明涛这才问起这些日子传的沸沸扬扬的退婚之事。谢东风手里绞着帕子,心里生怕喜欢的人也因此厌弃自己和妹妹,然而这事却是瞒不过去的,便只好期期艾艾将事情说了一遍。
却不料洛明涛一拍大腿,大声道:“好,二妹妹真不愧是女中的诸葛巾帼中的英雄,豪爽仗义堪称奇女子。”言语间竟是对谢西风赞赏不已。谢东风这方放下心来,微笑道:“是啊,我也没想到,原本千难万难的一件事,竟让她轻轻松松就解决了。”
洛明涛点头道:“只是这样一来,难免有那些妒贤嫉能的小人在暗地里编排二妹妹,你该时常宽解她,不要让她心里存下那些小人的言刀语剑才是……”
不等说完,却见心上人“扑哧”一笑,摇头道:“她还用我开解?素日里都是她开解我的。虽然外面人都把她的名声毁了,独她自己却是我行我素,只说言刀语箭又不是真的刀箭,就任那些人说破大天,也伤不了她分毫。我那几日倒很是郁闷,只觉得闺誉受损,还是她劝我说,即便全世界的人都说我不好,但只要你眼里心里还有我,我就什么都不用怕。反正……反正将来……”说到此处,忍不住面上飞红,也知下面的话不该说了,然而脑子却不能由自己做主,到底小声把下面的话也说了出来道:“说反正将来我是和你过日子,不是……和那些混蛋。”
洛明涛听的不住点头,感叹道:“到底还是二妹妹看得明白,难怪你们家这样大的一份家业,被她打理的井井有条蒸蒸日上,那些富商巨贾在商场上输给她,当真一点儿也不冤枉。”
谢东风听见爱人丝毫没有怨怼自己之意,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不过口头上不明确的问一问,到底还是不甘心,便小声问道:“明涛,你……你真的不嫌弃我吗?不管那些人怎么污蔑我,把我比作那些前朝名妓,你……你都不厌弃我么?”
洛明涛微笑道:“他人愿意说什么,就由他们去。我们是几年的感情了?我心里若不知道你的为人,哪里就敢对你动了真情?我在书院中听的闲话还少吗?若是往心里去,别说考功名,就连学都没法上了。你也是一样,切记切记,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俯仰无愧就行,千万别让那些流言影响了自己,更别像那些贤愚的妇人搞什么出家明志以死明志的。无论何时何地,你只要记着,我定然遵守承诺,功成名就娶你入门,定然爱你宠你敬你相伴一生,不会纳妾不会眠花宿柳,就如你对我一样的忠贞不二,这便成了,想来那些谣言也不至于就能把你给吃了杀了。”
第十章
第十章 这一番话委实比世界上任何的甜言蜜语都要更加动人,谢东风只觉一颗心似乎都要融化成一滩春水,眼中流下泪来,点头坚定道:“明涛放心,有你这句话,东风自会洁身自爱珍惜自己,安心等你考取功名后娶我入门。”话音落,忽然又觉这样说不妥,连忙急急道:“其实明涛,你能否考取功名,我都不在意。是你自己把这件事看的太重,你且放宽心,有妹妹在,即使考不上,她也定然有办法让你我在一起的,你千万别……”
洛明涛微笑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好了,我自己有分寸的。人说十年磨一剑,我虽没有那样下功夫,但也算是在落魄贫寒中磨了几年,没那么容易损毁。倒是你,要照顾好自己,好在有二妹妹在,我似乎也不需担心。”
谢东风甜蜜一笑,两个有情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洛明涛便站起身道:“我该走了,院试在即,不能耽于儿女情长,东风你体谅我。”
这有什么不能体谅的?谢东风此时眼中心中只觉得自己喜欢的男人做什么都是对的,何况这本来就是正理。因忙殷殷送他出去,一路不忍分别,然而洛明涛终怕被人瞧见她,于她闺誉有损,到底殷殷劝了回去。
谢东风回到庄子中,回想起刚刚和情人甜蜜相处的时光,一时间脸红发热坐立不安,一时间又惆怅担忧生恐洛明涛因为考试而弄坏了身子,一时间又感激妹妹善解人意赞叹她手段通天,总之是一颗女儿芳心乱乱的没个安放处。正低头冥思着,忽听门外一声轻笑道:“怎么?还在想着我那洛家姐夫?”
谢东风一惊抬头,只见西风俏生生立于门外,她的脸腾地一下子红起来,站起身就要去打妹妹,一边道:“你满口里胡说的什么?我……我怎会……”说到这里,想到自己刚刚的确是在想着洛明涛,因此就结巴了,只是跺脚不依。
谢西风走进门来,笑着告饶道:“好好好,是小妹我唐突了,姐姐不是在想姐夫,只是不知想着哪里冒出来的一条大黄狗……”一语未完,谢东风已经气的又追打起来。惹得谢西风一边躲一边笑,暗道和我玩心眼斗口角,姐姐你太嫩了。
姐妹俩闹了一阵,方分左右落座,西风让丫鬟们捧了茶来,接着将人都遣下去,只留心腹的秋香在外边把守着,这才一边喝茶一边慢慢问姐姐道:“如何?你和他都说了什么?他大概是听见那些流言了吧?姐姐你老实说,他有没有流露出一丝不悦的样子?”
谢东风摇摇头,一双大眼睛都是亮闪闪的,急切道:“没有没有,我原本也担心着,但是明涛……他不但没有责备之意,反而全是担忧,还要我自己要想开,还极赞你看事透彻呢。”说完便把自己和洛明涛说的那些话一字不漏的都告诉了妹妹,当然,有一些满含情意的句子,到底还是不好意思在妹妹面前说的,只好含混的一语带过,饶是如此,谢西风又哪里会猜不出来。
当下慢慢点头沉吟道:“如此说来,这洛明涛可真是比那商梁栋不知道强多少倍了。也可见他是真把姐姐放在心中的,先前我想见见他,问问他在书院中的情况,他却只让人带回一张纸条,看看这态度,也不想想我可是他的恩人呢。如今不过是因为你被流言中伤,就急的跑出书院,想方设法儿的想要见你,可见是把你的安危看做头等大事。”
说到这里,谢西风也不由露出由衷笑容,伸出手握住了姐姐的手道:“姐姐啊姐姐,小妹不得不承认,虽然你从小儿安静温柔,家里家外的事儿活计一概不管不通,然而在这挑夫婿的眼光上,你确实比这世间大多数的女孩儿都要强百倍了。”
谢东风让妹妹一句话说的红了脸,却又幸福无比的低下头去,但是很快就又抬起头来,忧心忡忡道:“可是西风啊,你如今也快十九了,那些小人更把你说的不堪,如此一来,将来可怎么办?又要去哪里找到人家也好夫婿也贴心的呢?不是姐姐说,你也该把对那些产业的精神分一些儿在这方面了,不然难道将来要做老姑娘?”
谢西风笑道:“这个不劳姐姐操心,妹妹心里有数。哼,现在的男人又有多少好的?我不怕那些流言,谁爱说就去说,大不了我这一辈子不嫁了,守着这些产业还能饿死我不成?只要我不放在心上,那些流言还能把我怎么样吗?可是从未听说过有女子强悍不嫁人就要斩首的律法。”
这倒的确是她心里的打算,一个是她看不起这个时代的男人们三妻四妾朝秦暮楚的。二来,前一世里深爱的男人还是在她心头上有影影绰绰的影子。以至于有时候她都不免自嘲,暗道若真在这个时代中遇到了和光明长的一模一样的,除了不许他三妻四妾外,其他的倒不如纵容些,就倒追也认了。
这里谢东风让她一句话说的笑起来,复又有些伤感,喃喃道:“明涛也和我说过,他若真能得偿所愿娶我为妻,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是,若他将来真的功成名就,也难保身边的女人就多起来,到时候……到时候……”
“到时候你就拿他的话问他。”谢西风语气森然,面上涌现一丝厉色,冷笑道:“他将来若敢负你,三妻四妾的让你受苦,我便拼尽全力,也要让他身败名裂。”
这不是一时冲动说说而已,而是在西风的心中,真的就是这种想法,虽然从灵魂上来说,她与这个姐姐其实没有半点血亲关系,但是因为这具身体,因为相处的这么多年时光,她早已把爹娘姐姐看做自己最亲的人,哪怕自己吃些苦头都无妨,但是谁敢对她最在意的这三个人不好,她是决计不会善罢甘休的。反正整人的手段她见识过太多,从来不用可不代表她不会。
谢东风见妹妹如此森厉,不由得有些慌乱。心中却又十分温暖感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谢西风一念过后,又想起洛明涛的稳重,不由得对他有了些信心。笑着将话题岔开去。
转眼间又过去了几个月,过了中秋之后,天气一天天寒冷起来,正是深秋时节满目萧索,这日下了一场雨,至晚间才停,第二天,满街都是纷乱的枯黄叶子,看上去颇有几分凄惨味道。
然而整个清远城,此刻却是无比的热闹,原因无他,只因为今天便是院试放榜的日子,是否能取到秀才的功名,就要在这一天见分晓了。
洛明涛考完试后没有直接回书院,而是回了家,他母亲已经五十多岁了,就这么一个儿子,可以想象心里该有多疼爱。而洛明涛从进了书院那日起,便发愤苦读,竟是没下过山一步,他自己觉得这已是十分不孝,然而为了自己心爱的人,为了光宗耀祖重复门庭,也只有咬牙苦忍,因此院试一完事儿,便心急如焚的回来见母亲。
老太太别看五十多岁了,身体却是倍儿棒。之前思念儿子,如今儿子容光焕发的回来,最后一点心思尽去,越发的红光满面,这日她摘了架子上最后一茬芸豆,一边和儿子在院里坐着掐去芸豆两旁的筋络,一边问儿子道:“明涛啊,你只说自己有把握中秀才,只是如今世道黑暗,那些官场上的老爷们,哪个是好相与的?没有个二三十两银子,你能过去他们那一关?若是因为银钱再耽误了你的前程,这可怎么办哟?“
洛明涛微笑道:“娘亲且放心吧,虽然现在朝政多是由太后把持着,国家这几年的官场也黑暗无比。但是当日先帝在时,最重视的便是这人才大典。如今各地乃至京城中进行各项院试乡试秋试的官员,全部是先帝考察多年精心挑选出来的,他们自成体系公正严明,不混进任何势力之中。就连太后,心里怕也是惦记着这一块肥肉,但还不是一动不敢动?先帝的旨意,哪里是她一个妇人家敢违背的?不要说老臣们和宗室,便是天下人的非议,她也受不了的。更何况皇上虽然痴迷道教不问政事,但唯独对先帝遗旨中再三强调的人才大典放在心上,每年严格选拔人才,所以儿子方胸有成竹。只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虽然儿子自觉文章做得不错,也未必就敢保没有惊才绝艳之辈超过儿子,但是中一个秀才,应该还是富富有余的。”
娘儿两个正说着话,忽听远处一阵鞭炮声响,老太太听见了,便不由抬起头来,失神道:“这定是谁家已经得了高中的喜信儿,这种时候再没有为别的事情放鞭的。”
洛明涛微微一笑,知道母亲心里焦急,平心而论,他自己又何尝不急,毕竟他已经落第两次了。虽然母亲嘴里没说,但他心中很明白,母亲心里是对自己没有信心的,她没进过书院,不知道在那里接受的熏陶讲学比起自己在家自读何止是天壤之别,所以自然也就不相信一条小泥鳅能用大半年的时间就化成金龙。
鞭炮声时不时的响起,洛老太太有些着急了,又怕儿子看见了心里难受,便将那些芸豆都收起来,喃喃道:“我先进屋熬豆子去,你在这里晒晒太阳。”说完便端起簸箕失魂落魄的进了屋。而洛明涛唯有对着她的背影苦笑,心道娘啊娘,才下过雨,还是阴天呢,哪里有太阳。
屋子里很快飘出香味儿,老太太昨日特地为儿子在集市上买了一斤肉,此时虽然魂不守舍的,但做了几十年的饭菜,每一个步骤早已是刻骨般的熟悉,因此并没有发生什么把糖当成盐之类的乌龙事件。待把所有的作料都放好,添上水盖上锅,剩下便是慢慢炖着的时候,站在锅台边出神的老太太蓦然就听一声高唱在自家门前响起:“恭喜洛明涛老爷在院试中夺得案首。”
洛老太太的锅铲子一下子就掉在了地上,但是她很快就回过神来,忙不迭的奔了出去,却见洛明涛已经接过喜报,顺手给了那官差半贯钱。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其实以古代来说,只是县试府试院试的话,中的是童生和秀才,本没有这么大的阵仗,要经过乡试,中了举人,然后是京城秋闱,中了进士之后,才会有如此大张旗鼓的官差专门报喜。然而本朝向来重视这为国家选拔人才的大典,尤其到了先帝的时候,就更是变本加厉,从秀才开始就进行专门的报喜,不过只有一个衙役举着喜报,比起乡试中举后那种规模还是要小很多了。
当下洛老太太从儿子手中接过喜报,一遍一遍的看了足足有十几趟,才终于相信自己的眼睛,抬起手在脸上擦了擦,才发现自己已经是泪流满面,她抬起头,看着儿子俊雅的面容,伸出如枯树干般的双手,轻轻抚摸那张脸,一边喃喃道:“儿子,你有出息了,从今往后,你就不再是一个放牛娃,你……你是秀才老爷了。”说完又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啜泣不已。
洛明涛眼眶也有些发红,如果说百年书香,其实他们家也是。只是到了他父亲这一代,生性窝囊,在兄弟祸起萧墙争夺家产中被欺负了个彻底,只带着婆娘儿子和两大马车不能吃不能喝的书籍净身出了那大家族,从此后在洛阳城显赫一时的洛氏一族就是真正的风清云散。而他们一家流离辗转,最后在王山村定居,住在一个茅屋里。洛老爷没几年就窝囊死了,而那潮湿阴冷的环境连书籍都损毁了不少,若非洛老太太和洛明涛极爱书籍,用心照料,不然大概不知要有多少珍本化为泥土。
也幸亏这些书,洛明涛的母亲本也是一个落魄官宦家的大小姐,知书达理识文断字,从小便教他四书五经,然后自己才能一边做工一边始终不辍读书。如今二十年过去了,母亲早已由当日的富家太太变成了一个勤劳操持的农妇,父亲更是化为一坯黄土。然而父亲临终时那希望自己出人头地光耀门楣的话语,却在此刻再次在洛明涛的耳边回荡着,他拿着那张喜报,心中的喜悦已经逝去,余下的,只有更加坚定的信念:爹,孩儿还会好好的继续走下去,将来为我洛家光宗耀祖重振门庭。
这时候洛老太太也想起自家早已死去多年的老头子了,连忙擦干眼泪,对洛明涛欣喜道:“快,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给你爹的牌位上柱香,也让他知道这个消息,替你高兴高兴。”说完拉着儿子进了屋,在那牌位下放上蒲团,燃上一枝香,喃喃念了许久,无非是什么“相公,儿子出息了,考上秀才了……”之类的告慰英灵的话。
洛明涛恭恭敬敬也给父亲上了枝香,依照他的心思,是恨不得立刻就飞到谢家,告诉东风这个消息的。面对那样美丽温柔的一个富家千金,若说他洛明涛没有自卑,那纯粹是瞎扯,只是最难辜负美人恩,所以他一直都把这份自卑压在心底,只是一想起将来要去提亲,难免畏缩。如今自己中了秀才,而两个月后的乡试,甚至有可能中举人,他终于觉得自己可以挺起腰杆了。
“啊……”母亲的一声惊叫将洛明涛飞远的神智拉回来,惊愕抬头,却见老太太“嗖”的一下,人影一闪就消失在面前,这腿脚,要说是五十多的人了,估计还真没人相信。然后他就听到外间厨房里母亲的大呼声:“天啊,果然干锅了,这一高兴,竟然把炖的豆子忘了。咦?现在不过是卯时刚过,我……我怎么这么早做饭呢?早饭也才吃没多少时候儿啊?”
洛明涛莞尔一笑,知道娘亲之前是心乱如麻所以乱了方寸,于是走出来温言道:“有什么关系呢?娘再添些水,把肉好好炖一炖。我出去一趟。”
洛老太太答应着,一边挥手道:“快走快走,也该让人谢家的女孩儿知道这个消息了。”说完骄傲挺起身来,看着儿子的背影自豪道:“也让她知道,她的眼光不错,我儿子终究不是池中之物。”
洛明涛面上发红,只好假装没听见疾步走出大门。他娘亲太聪明,自己原本是想瞒着这件事的,无奈没到一年就被娘窥出了门径,一番追问之下,老实孝顺的洛明涛把所有事都向娘亲大人坦白了。好在洛老太太是经历过太多世事的人,并不迂腐,对儿子能够有心上人只有欣慰,倒并没有训斥反对他。其实老太太也是存着私心的,她想自己家一穷二白,连个赚钱的门路都没有,若是儿子不能考上秀才,将来还不知道能不能说上媳妇,就算说着了,也不过是十里八村的村姑罢了。如今有一个知书达理的富家姑娘主动示爱,有什么不好的?反正儿子的人品当娘的最清楚,小儿女只要发乎情止乎礼就好。这要是谢西风知道老太太这种想法,定然要肃然起敬了,没想到竟能在古代遇到如此开明狡猾的前辈,绝对是榜样啊。
废话少说,且说洛明涛出了家门,一路上遇见不少旧日同窗,这些人一改往日的冷嘲暗讽,纷纷热情的和洛明涛打招呼。也是,不管你心里怎么嫉恨怎么不服,人家是院试案首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两个月后的乡试考上举人应该也是意料中的事,所谓人靠身份,这再也不是往日可以任他们侮辱嘲讽的穷酸小子了。现在这些家伙们心中只是惶恐,不知道洛明涛是不是平日看上去不声不响很老实,其实心里却特别小心眼爱记仇,把自己等人对他的嘲笑都暗暗记在心里。
洛明涛哪里有心思和他们扯皮,婉拒了众人的饭局,一直来到那粮铺里,看到大掌柜赵明臣就靠在柜台后打盹儿,他笑着走上去,将袖子里已经预备好的信封双手捧上,轻声道:“旧日在贵号借过一笔银子,如今这里是一张二十两的银票,还望大掌柜的转给贵号二姑娘,叫她千万记得替小生销了账。”
赵明臣一惊坐起身子,接过那个信封,他心里疑惑,但为人老成厚重,不然也得不到谢西风的信任了。因此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笑道:“好好好,小老儿一定替您转交给二姑娘。年轻人你就放心吧。”
洛明涛点点头,又施了一礼,便告辞而去。这里大掌柜的一边疑惑自语着:“还银票为什么要套在信封里啊?”一边反复翻看那个信封,却见边缘处封着火漆,便举起来对着外面看了看,然后便笑着喃喃道:“这是二十两的银票?别开玩笑了,小老儿活了大半辈子,就没看见过这么巨大的银票,便是一万辆面额的,也没这么大啊。”
不过赵明臣人老成精,他可不敢耽误二姑娘的事儿,因此等到西风过来时,便把信封给了她。谢西风一看上面笔迹,就知道是洛明涛的,唇边绽开一丝几不可查的微笑,她对赵明臣道:“现在各地都开始收山收粮了,我已经吩咐了张管家派些得力的人去我们家的地里收租子,你也派几个人跟着他们,主持那些进购米粮的事宜。农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忙了一年,也不容易,你给个公道价钱,别亏了他们,日后还要做长远的买卖呢。”
赵明臣点头答应下来,谢西风四处看了看,又翻了翻账本,便离去了。上了马车便吩咐车夫道:“江大哥,今天不去别的铺子,回府。”
那车夫虽然不解自家姑娘的意思,但谢西风的事情自然轮不到他一个车夫去动问插嘴,于是一言不发的赶着马车转回头,走了两条街后便向车里道:“姑娘,前边儿街上丐帮的人正在举行乞食大会,许多人在那里看热闹,咱们绕两条街走吧。”
谢西风差点儿从车上摔下来,喃喃道:“丐帮?不是吧?我……我难道不是穿越到架空的社会,而是穿越进了金庸老先生的小说里吗?怎么这里竟然会有丐帮的说法?将来不会再出现几个洪七公那样的高手吧?”她这只不过是随口说笑,却怎么也想不到,日后自己竟然真的可以接触到武林高手,当然,比起小说上洪七公那个级别的还是差远了,最起码这个时代里就没有人会降龙十八掌。
原本依照谢西风的心思,是想去看看那个热闹的,不过现在她心里只系着一件事,就是要把洛明涛这封信交给姐姐。其实今天一早,她便派了人去看榜,也知道了洛明涛取得榜首,心里高兴之余,却也有些小小担心,暗道这家伙该不会是个陈世美吧?如今看到自己有望鲤鱼跃龙门,就不把我姐姐放到心上了。但是随后收到的这封信却是打消了她的疑虑,让谢西风对洛明涛这个准姐夫越来越满意。
谢家大姑娘此时正在屋里拜佛。弄得她老娘十分纳闷,暗道这孩子平日也没见怎么用心拜菩萨,因何近几日这般虔诚呢?整个儿把我的佛堂倒给占了。正坐在外间疑惑,便听见环佩声响,接着二女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却是欢快道:“姐姐过来,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话音未落,便见谢东风如一朵被疾风吹了的白云般,转眼间冲出了佛堂。谢夫人就觉着眼前一花,人已经没了影儿,不由得咬牙骂道:“呸,就这么点定力,还想着参禅拜佛呢。趁早儿给我挪了地方,别打扰你娘我清修。嗯,不过二闺女今儿怎么提前回来了呢?她一年到头在外面辛苦,倒得添几道她爱吃的菜,唔,前几日那个冰糖肘子她挺爱吃的,还有东坡蹄髈……啊,呸呸呸,我这想什么呢?这可是在佛堂里,菩萨莫怪菩萨莫怪啊……
而在谢夫人如此纠结于自己冲撞了神明的时候,她那两个没心没肺的女儿已经躲在闺房里乐不可支了。
谢西风没想到洛明涛信封里夹着的竟然是那份喜报,便拿着那张喜报在谢东风面前晃着道:“姐姐,我姐夫这是让你放心呢。啧啧,第一名的秀才啊,说出去也挺风光呢。不过看来我这姐夫平日里还真是有些自卑,大概这一回,他觉着自己终于可以扬眉吐气的面对爹娘了,嗯,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上门提亲呢?”
谢东风红着脸,眼眶含泪,点头道:“是啊,我知道他为了我,吃了许多苦。像他那样的男人,怎么受得了妻子是个富家女儿,又怎能忍受妻家可能给的白眼?但他从没在我面前提过,从来都没有。”她说到此处,不由得泪下如雨,抓着妹妹的手猛然就跪了下去,哽咽道:“西风,姐姐和明涛能有今日,全都仗了你从中周旋帮忙,你……受姐姐这一拜。”说完便要磕下头去。
谢西风都吓傻了,连忙手忙脚乱的把她拉起来,一边急道:“既是谢我,请我吃些好的也就是了,做什么要给我磕头,姐姐你是要折死妹妹吗?更何况,我也没帮你们什么,姐夫能有今天,全靠的是他自己刻苦聪慧,不然我就花一千金子,也不能帮他买出一个功名来啊。”
谢东风点点头,心中又是骄傲又是感慨,真正是百感交集。又听谢西风道:“只是你们的婚事不是现在就能成的,我想着他既然能夺得院试案首,那么乡试中举已经是差不多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姐夫他必然要去参加的,甚至明年的秋闱他也要参加。论理我们应该给他时间专心攻学,只是姐姐,你……真的放心吗?姐夫模样长得不差,人品稳重严谨,若真是来年可以高中,不知道会被多少人视为乘龙快婿的人选,他只要稍稍贪婪一些,你和他终究没有任何的婚约啊,那个后果,你能承受吗?”
谢东风丝毫犹豫都没有,点头道:“我等他,我信明涛不是那种人。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妹妹,我相信他。”
谢西风耸耸肩道:“好吧,你这么说,那我也无话了,我们便静等他功成名就的好消息吧。”
两个月后,消息传来了,洛明涛真正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个之前默默无闻的学子,即便是成为院试魁首也并没有多少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穷小子,竟然在四方才子云集的乡试中再度夺魁。
“消息传来满江乡,乌桕红经十度霜……”
谢西风好像一只鸟儿般在谢东风面前来回走着,翻来覆去念得就是这两句诗。谢东风让她打趣的满脸通红,只好无奈岔开话题道:“后面呢?后面是什么?这两句诗做的好,不可能没有后面的吧?”
谢西风吐了吐舌头,心想我当然不能说后面的了。拜托,这是吴梅村大才子给陈圆圆写的啊,下两句是“教曲技师怜尚在,浣纱女伴忆同行。”你家吴明涛是唱曲儿的吗?他浣过纱吗?我把人家大才子的诗偷来已是不该,要是再把你男人比成□,你还不得和我玩儿命啊?不行,绝对不行。
幸好谢东风也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羞不可抑,不肯让妹妹再打趣自己罢了。因也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出神看着外面的冬色,喃喃道:“我真想他啊,想立刻就看见他,可是……他现在远在百里之外……”原来乡试并非是在清远城中举行,而是在三百里外的大城黄岩进行。
“想看姐夫啊?那你求我啊?”谢西风却坐了下来,扬着脚,把身上穿的翡翠色百蝶穿花棉衣踢的高高扬起。
“求你……就有用吗?”谢东风咬着嘴唇,明知自己不该说出这么不知羞耻的话,然而心中的渴望太过强烈,让她忍不住就想激将妹妹一把。
却不料谢西风看穿了她的心思,呵呵笑道:“激我啊?我可事先说明,激将法对我没用哦。”下一刻,看到谢东风转身生气,她才微微笑道:“激将法对我当然没用了,不过呢,我最近本来就是要出去外地一趟的,到年底了,外面的那些产业也要查看一下,发放红利收上账目什么的,还要置办些年货,姐姐每日闷在家里,这一次不如和我一起出去散散心啊。”
“真的吗?”谢东风没想到妹妹真有办法,不由得惊喜转过身来,却见谢西风耸肩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不信就算了,若是信我,我现在就去和爹娘说。”言罢又趴在东风肩头,悄悄儿道:“放心,此行必让你最先见到我那不知道能不能留得住的姐夫。”
“你再敢说丧气话,我打你。”谢东风佯装生气,却见妹妹身形一闪,哈哈笑着出了房门。她这才收了笑容,轻声自语道:“妹妹,你对姐姐的好,姐姐都明白,你是怕明涛将来真的变心,姐姐受不了,所以才时时提点我。但是……你不明白的,我信他,就如信我自己一般。”她说到这里,便双手握到胸前,喃喃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牵过我的手,这一辈子,我们势必会一起走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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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路上艰难行进着,北风呼啸飞雪漫天,极目远眺,周围的山石树木全部是一片茫茫的白。
谢西风穿着桃粉色绣着缠枝莲的交领短袄,下面是鹅黄色绣着不断头万字吉祥花样的锦缎棉裙,身上裹着一件灰色的大狐裘,戴着狐狸皮毛的抹额,手中脚下各是一个暖炉。
谢东风坐在妹妹对面,也是一样的打扮,只是狐皮披风是白色的,越发衬得她如玉兰明月一般光彩照人。姐妹俩静静坐在车厢中,一路只有马车轧着积雪的声音咯吱咯吱响着。
“唉,这么冷的天气,又接连下了几场雪,穷人们的日子越发难熬了。”谢西风掀开马车帘子向外望了望,一阵冷风吹进来,让她打了个冷战,连忙又把帘子合上。
谢东风看着越来越美艳的妹妹,笑道:“你倒是悲天悯人,若是让和你在商场上周旋着们的巨贾听见了,怕不是下巴都要惊掉了呢?处事果决作风狠辣的谢家二姑娘,竟会是这般的菩萨心肠,说出去怕都没有什么人会相信的。”
谢西风细细的柳眉一挑,冷笑道:“商场亦如官场,胜者王侯败者贼,他们在我这里败了,却不知已经赢过多少人?有什么好怨的呢?”
谢东风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的,爹娘仁厚,向来讲究的是为人做事与人留一线。你先前将那商家摆了一道,他们也没上门道歉,这也罢了,毕竟那是书香世族,也许人家不用那地也能过活。但我近来常听府里人议论说,你把鸳鸯城的胡老爷家所有铺子都用极低的价格买了下来,让人家全家都去街上要饭了。这就有点儿过了,你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这样让人传着狠毒名声,将来谁还敢要你?”
谢西风嘴角一挑,讽刺笑道:“我稀罕他们吗?说起那胡家,姐姐你还可怜他们,你知不知道鸳鸯城中被他逼死的人有多少?”她伸出五指晃了一晃:“据我所知,被他活活逼死的就有五家人,是五家不是五个,他府里被他侮辱后又被他妻子活活打死的丫鬟也有十几个。鸳鸯城的人都说他们家是阎王殿,进去了就出不来。他儿子玩娈童,看中了一个戏子,人家不从,就把人公然劫掠到家里,自己逞了□不说,还把那人给家丁恶奴们发泄,不到两天那戏子就断了气。你说,这么罪恶累累罄竹难书的一家人,我逼得他们要饭有什么不对呢?实话说,我是还没本事,没办法逼得他们上吊自杀,不然我绝不会手软,哼,这种人不死,天理何在?别人都说我狠毒,可鸳鸯城中的百姓,不知道有多感激我,很多人都争着要为我立长生牌位呢。”
谢东风瞪大了眼睛,喃喃道:“竟然如此丧尽天良?难怪你做下了这件事,爹娘却没怎么怪你,我还以为你这下糟了呢。”
谢西风淡淡笑道:“自然是知道的,不然我大概要被罚跪个三天三夜了,爹娘的菩萨心肠你又不是不知道。说起来,我这个性儿……”不等说完,忽听外面一阵闹嚷嚷的声音,接着马车停下。车夫的声音在外面道:“二姑娘,前面有一群人,看上去倒像是要饭的。”
谢西风掀开马车帘子走了出去,只见马车前面的官路上,围着一大群人,有阵阵哭喊声传来,她对车夫道:“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于是车夫连忙离了马车,上前问了个人几句话,便跑回来道:“回姑娘的话,那群人是从山东逃难来的,有两个孩子和老人走到这里,不知是冻是饿,昏倒了。”
谢西风眉头紧皱起来,喃喃道:“逃难的?现在还没过年,离黄河春汛还早得很,怎么现在就有逃难的了?”话音未落,忽听前面一个雀跃的声音道:“二……二姑娘?是谢家的二姑娘吗?”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谢西风抬起头来四下里一望,只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正向自己快步走来,虽然他也是衣衫褴褛,但看上去却是十分精神,英俊的面孔上带着惊喜的笑容,不等到得近前,便双膝跪下大礼参拜,一边道:“二姑娘想是忘了我,但八年前的一饭之恩,永怀和爷爷却是一生谨记,真没想到能在这里再遇恩人。”
谢西风的确早就忘了这个永怀是谁,她在那些士子读书人的口中虽然是恶名远播,然而在市井百姓间却是好评如潮,救过无数的人,每年扶危济贫的事更是不知做了多少,哪里还记得自己的什么一饭之恩?最后还是少年提醒她她才想起来,这可不就是当年自己十岁的时候在西角门救了的那个少年?
当下不由得笑道:“是你啊,你怎么能认出我来,这都过了八年呢。”说完却听永怀也笑道:“怎么不认得?马车上一个斗大的谢字我是认识的,二姑娘又依稀还有着过去的那么一点儿模样。”
因便闲聊了两句,知道这群人的确是逃难的,虽然黄河春汛还没有发生,但是他们这个村子有位高人,看了河堤便知今年还是要成灾的,便提议全村人提前逃难,也许还能在别的地方站稳脚跟得了性命。待大家都同意后,他就联系了自己丐帮的两个朋友,于是这少年永怀和另一人便被派来接应这群难民,却没想到因为天气严寒,有两个孩子和老人受不了,倒在这里,眼看着要是再没有什么粮食热水,便要活活冻毙了。
谢西风听了此事,忙命秋香回去把车中的干粮肉脯热水等都拿过来,好在因为东风的胃口不太好,所以车里还预备了燕窝粥,此时用炉火热了热,给那孩子老者灌下去,竟醒了过来。
那秋香在旁边看着,不由得由衷感叹道:“姑娘又救活了几条人命,到现在,在您手里得以活命的人奴婢都记不清了,想来您将来的福报一定是厚厚的。”
谢西风叹了口气,淡淡道:“我不过是因为出生在这个家,方有了这点能力罢了。究竟这又算得什么善事?不过是两口粥一壶水,难道这点东西都舍不得,便要眼睁睁看人冻死饿死?我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做不到这样。”言罢,却见永怀走了过来,对西风笑道:“二姑娘,多亏您慈悲,如今又活了三个人。大恩不言谢,也没什么可报答的,唯愿日后能有机会为姑娘出把子力气罢了。”说完西风忙谦了几句,又听那永怀道:“如今天气严寒,幸而前面就是清远城,到城外三十里就好过了。我们急着离开,不能护送姑娘。不过一路走来,倒还太平。只是大雪封路少人行,又近年关,唯恐有什么歹人,姑娘还是小心为上。不如先在这里等一等,我们丐帮虽穷,倒也有些会点功夫的人,我到了前面,就拜托贺大叔安排几个来送姑娘吧?”
谢西风微笑道:“多谢你诚意,我们家的护院先前去山上打兔子了,说是要吃新鲜兔肉,想必就赶上来的。这条路我走了几年,也没遇见过一个歹人,想来这次倒也未必倒霉,你们正经忙你们的去吧。”
永怀也就不再多说,马车和一群人反向而行,果然走不出多远,便见到几个护院模样的大汉手里提着些山鸡野兔,说说笑笑往前赶路。然后指着马车道快追上去。永怀便知这是谢家的护卫了,于是更加放心。
距离黄岩城两百里的地方,是一个叫座坎儿向的小镇,虽然只是一个镇子,但因为地理位置优越,所以倒也十分繁华。尤其是过年时候,四面八方的城镇客商都赶来这里买卖年货,可以说,规模比起黄岩城也丝毫不遑多让,和清远城就更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谢西风已经来过几次坎儿向镇,这小镇给她的唯一感觉就是牛掰。可以说,这镇子几乎人人富裕,交通发达,陆路水路都畅通无阻,听说这是因为前朝太师的庇护,他就出生在这个小镇上,后来先帝南巡的时候也住过这里,还亲自赐过匾额,方有了如今的坎儿向。
谢东风和谢西风就是在这个镇子里遇到了夺魁归来的洛明涛。
越过龙门的穷书生却依然还是旧日打扮,一身的粗布衣裳,沉稳内敛令人舒服的谦逊气质。谢西风和谢东风进来这家客栈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他坐在角落里用饭,面前所摆着的不过是一碟咸菜一碗热茶,他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很幸福的啃着,若不是亲眼所见,谢西风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便是今年乡试的案首老爷。
也许,我真的不用替姐姐担心。如此一个男人,才是真正的宠辱不惊啊,这样的人如果都能背信弃义,那这个世界怕是再也找不到好男人了。谢西风心里暗暗想着,一边就轻轻咳嗽一声,引来店内客人们目光的同时,她看到洛明涛也愕然抬起头来,然后视线就胶着在姐姐身上不动弹了。
大庭广众之下你们俩也遮掩着点儿啊,这么火辣辣的目光,是怕谁看不见怎的?不过也幸好别人都看不见,姐姐遮着面纱呢。
谢西风在心里腹诽着,一拉姐姐衣袖,便来到掌柜们的面前,脆声道:“天字号房和地字一号房各来两间。”说完抬手正了正遮着面纱的斗笠,拉着姐姐袅袅上楼,只留下两个无线青春美好的背影让厅内正吃饭的客人们流哈喇子。
洛明涛立刻就觉着本来香甜的馒头咸菜没什么滋味儿了。他心里很明白,谢西风要了两间天字号房,其中一间便是给自己准备的。当下强行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勉强把馒头咸菜吃完,结了帐后就来到客栈后院,小二拦住他,他便微微笑道:“我进去找个人。”
雪天路滑,入住的客人并不多,小二也没多想,要不是真有朋友在这里,那是必定要吃闭门羹的,到时候自己再撵他也不迟。因此把毛巾一甩,搭到肩膀上继续去忙活自己的一摊活计了。
正是晌午,谢西风和谢东风要了些饭菜吃着,想也知道,这饭菜此时在谢大姑娘眼中,哪还有滋味?好不容易等到了午时三刻,周围再无动静之后,谢西风才命秋香将洛明涛请了过来。
两个月后的再次相见,三人都有些不胜唏嘘的感觉。有谢西风这个准小姨子在,洛明涛和谢东风也不好意思互诉别后衷肠。好在有数不尽的话题,谢西风之所以宁肯当电灯泡也要赖在这里的一个首要原因就是:她都快要被好奇虫宝宝给吃掉了。
“姐夫……”一声称呼就把洛明涛弄了个大红脸,偏偏知道这小姨子可厉害,她能这样叫自己,就等于是终于承认自己配得上他姐姐了。洛明涛哪里舍得纠正,忙抱拳道:“二姑娘何事?”
谢西风笑吟吟道:“我好奇啊,姐夫你虽然也是苦读诗书,但你入了学院不过是大半年时间吧。想那学员中全是孜孜学子,人家哪个不是在良好的环境里熏陶了多少年的?你一个半路□去才读了半年的半吊子,怎么可能一路凯歌高奏鲤鱼跃龙门啊?原本你院试成了魁首的时候,我还想着这是瞎猫碰了死耗子的运气,但是现在乡试也是,我想这可就不是运气了,谁不知道咱们黄岩城多才子,四面八方涌过来考试的秀才就有一二千人,无不是饱读诗书之辈,你到底是怎么在这些人中脱颖而出一鸣惊人的啊?”
她一面说,洛明涛就一面冒汗,心想好嘛,我辛辛苦苦考的案首,到你嘴里就成瞎猫撞了死耗子?也幸亏有我这乡试案首镇着,不然我这瞎猫的名头岂不是当定了?正想着,忽听心上人开口娇斥道:“妹妹胡说什么?明涛都是真才实学的,什么叫碰运气半吊子?这是你该对明涛说的话吗?”
谢西风嘻嘻笑道:“这不是对着姐夫吗?姐姐还不知道我?只有对家人时我才这样和蔼,我对人越客气,就说明越是外人呢。”她都这么说了,洛明涛还能怎么说?只好连连笑道:“不妨事不妨事,一家人好一家人好啊。”
谢西风“扑哧”一笑,得意道:“当然是一家人好啊姐夫,你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吧?”话音未落,又被她姐姐斥了一句,洛明涛多沉稳一个人啊,也让她闹了个大红脸,只得连忙岔开话题笑道:“其实这也没什么,我以前虽然也熟读经史子集和四书五经,然而因为没有人教我具体的八股文章该怎么写,所以写出的文章不能合考官的意。因此两次落第。如今去了学院,那里讲授八股文是第一要务,这就好像是一个入门的纲领,我只要领悟了,再加上自己以前所看的书比其他同窗要多,因此再考的时候,就占了不少的便宜。”
“唔,就是那个下笔如有神了是吧?”谢西风饶有兴趣的道,一边又摇头:“不过姐夫你别太谦虚,我看还是你的天赋本来就比较高,有句古话不是说的好吗,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就是聪明嘛。”
洛明涛正色道:“这也多亏二姑娘为我创造条件进了书院,不然我就是读一百年书,也休想考好这八股文。听了学院里那些先生的讲解,真是茅塞顿开犹如醍醐灌顶。更有许多范文可看……”
三人一直说到傍晚,接着吃了饭,第二日,谢西风便领着姐姐在坎儿向镇开逛,她们此次可是肩负着置办年货的重任。想也知道,女生外向的谢东风也替未来的准老公备了不少,三天之后,几个人便分作两路,一齐回清远城。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洛明涛不敢和两个女孩儿一路,便远远辍在后面,也合该他们倒霉,来的时候平平安安,却没想到回程中竟然就遇见了打劫的土匪,更令人惊恐的是,平日里在谢家姐妹眼中很厉害的家丁护院竟然不到几个照面就被人家给放倒了,一个个躺在地上起不来,其中一个土匪心黑手狠,拽起一个家丁便“扑”的插了一刀,热血溅了他一身,他却是哈哈大笑,一抹脸将那护院尸体扔给后面的人,大叫道:“回去炖锅肉汤,大家伙儿开开荤。这两个小娘们儿先押回去,等到除夕之夜,爷爷给她们□见红,也图个喜庆。”接着一刀一个,直杀了四五个护院,这才直起身子长长舒出一口气,大叫道:“痛快痛快,还剩下两个带回去留着慢慢吃。”
谢东风吓得身子都软了,紧紧抓着西风的手,勉强镇定着低声道:“妹妹,你……素来腿脚快,你就跑吧。我……我拦着他们一会儿,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就自尽,只要你……能逃出去……”一语未完,忽见身旁人影一闪,却是洛明涛赶了上来,将两女紧紧护在身后。
那土匪看见洛明涛,心里便有气,暗道天下的女人都被这种小白脸给哄了去,更何况这小白脸还不自量力的英雄救美。娘们儿懂什么?就知道瞎感动以身相许,怕是这两个女人从此后就要把他装在心里了,杀了也都没用。
洛明涛也只是一个书生,除了以身挡一刀之外,能有什么用?谢西风暗恨自己不会点拳脚功夫,不然现在也不至于抓瞎,这些土匪的心狠手辣简直世所罕见,明显不是用钱可以买通。也不知是从哪里蹿出来的亡命之徒,绝不会是原本盘踞在这路上的。她正仔细分析,转着眼睛急思对策的时候,忽见洛明涛猛的扑向那个土匪首领,一边大叫道:“妹子快拉着你姐姐跑。”
那土匪首领大怒,一刀便砍了下去,正中洛明涛肩头,谢东风看的目眦欲裂,一把甩开谢西风的手就扑上去抱住洛明涛,尖声叫道:“要杀他,就先杀了我……”说完紧紧抱住那土匪举着大刀的胳膊,照着那粗黑的手腕就狠狠咬了一口。
那土匪吃痛,嚎叫一声一把把谢东风踢了个跟头,怒叫道:“臭娘们找死。”一边刀尖向下就要戳死谢东风,却不料洛明涛猛的扑在爱人身上,用后背替她挡了这一刀。
饶是谢西风行事果决作风狠辣,面对这一幕也不由得呆住了。两世为人,她经历过太多事情,却唯独没有经历过这种血腥场面,看见那大刀扎进洛明涛后背中,她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凝固了,却转瞬间又沸腾起来,“啊”的一声大叫扑过去,抱住那土匪的胳膊就又死死咬住。
谢西风可不是谢东风那种闺秀可比,这一口咬下去是下了死命的,力道可想而知,一瞬间她嘴里便有热热的鲜血流出来,腥的她差点呕出来。
土匪首领纵横南北十数载,从没吃过亏,如今却因为大意让一个书生和两个娘们儿差点把手腕子都给咬废了,一时间怒火攻心,反手一刀就往谢西风的胸口扎过来,眼看那刀尖已经划破了棉衣,忽听破空风声响起,接着就听那土匪怪叫一声,先前被谢西风差点儿撕下一块肉都不曾松了大刀的手腕竟然就是一松,那大砍刀就“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既然是你的恩人,你就去练练手吧,这人的功夫还不错。”半空中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接着一条人影飞出,还未看清面目,就是接连几脚蹬在那土匪胸口。
“啊,佛山无影脚。”谢西风惊叫,却听“扑通”一声,那土匪已经倒在地上,嘴角流出腥红鲜血,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似的瞪着面前少年。
“永怀,是你?”谢西风又惊叫一声,却见洛明涛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自家阿姐就好像死了丈夫般的惊恐叫起来。下一刻,身前又是人影一晃,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儿蹲在洛明涛身边,只看了一眼,便翻翻眼睛道:“手无缚鸡之力,却不失侠勇志气,虽然其实和飞蛾扑火差不多,但这份儿勇气可嘉。放心,老天会保佑好心人,他只是皮外伤,死不了的。”
“都……都看见骨头了,老先生你还说是皮外伤?”谢西风指着洛明涛肩头那个恐怖的露出白花花骨头的伤口,恕她才疏学浅,从来也没看过哪部小说里把露骨头的伤口叫皮外伤的。
“我说是皮外伤,就是皮外伤。”老头儿双眼向上一翻,耍起了无赖,这时候永怀走过来,恭敬道:“师叔,已经都收拾了,您就快给这位公子上药吧。人家谢二姑娘救人的时候,可没像你这么婆婆妈妈的。”
老头儿这才咕咕哝哝的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瓶,其中一瓶药倒在洛明涛肩头和后背的两处伤口,另一个小瓶扔进他手中,冷冷道:“每日早饭前一粒,连吃五天,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谢西风呆呆看着这一幕,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靠,开金手指了,遇到奇人了啊,我这不是穿越种田文,是穿越武侠文啊。
正在心中嚎叫着,忽听永怀恭声道:“姑娘看这些土匪要怎么安排?那四位大哥是救不活了,不若把他们送交官府?”
老头冷笑一声道:“这是今年活动在连玉山一带的悍匪,闹了一年多,直到把那富饶的地方闹了个精穷,这才流窜过来了。这个穿山甲武功精进,对地形是最熟悉的,我们今儿幸好赶上,不然即便有心除害,也没那么容易。你送去官府?他们手里有的是金银,那些官儿有什么好东西?得了银子就把人偷偷放了。”
谢东风诧异道:“可……可这些都是悍匪啊?县太爷也敢放?”
老头儿冷笑一声:“有什么不敢的?你还当现在这世道是先帝在时那会儿?别傻了,虽然朝中还是有几个好臣子,但这地方上的人,却全都是那些太后党收了钱安排的,除了真金白银,什么也不认。”
这一点谢西风是很清楚的。她面色煞白,看着地上四名家丁护院的尸体,这些人虽然只是会些花拳绣腿,真正有事的时候未必用得上,但是这几年来他们护着自己出入各家店铺内外。耳边仿佛还是他们昨日的欢声笑语,但此时,却已经只剩下了四具冰冷的尸体。想到此处,她只觉得心中有一股火在熊熊的燃烧着,似乎要冲破胸腔燃烧到天际。
谢东风和洛明涛等人正在为难,却见谢西风忽然伸手将掉在地上的大砍刀捡起,然后猛的站起来,一直来到那土匪首领身边,她漂亮的桃花眼中此时似是燃烧着两团炙热的火焰,一字一字恨恨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既然你进了官府能保不死,今天就要你死在我手里。”话音落,双手高高举起,然后就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用尽全力落下,只听“扑”的一声,那把大刀准确无比□土匪首领的心窝。
土匪首领的眼睛都凸了出来,手指颤颤指着西风,可还不等说出一个字,嘴角就溢出大口大口的鲜血,转瞬间脑袋偏在一边,断气了。
谢东风和洛明涛以及永怀全都愣住了,好像三只呆头鹅般定定瞧着宛如罗刹的西风。独有那老头儿愣了一下之后,便抚掌大笑起来,一边叫道:“这女孩子了不起,真了不起,老头子我走南闯北,什么人没看见过,能有你这等果断这等本事的,不多。将来你若是有机会,定然是一飞冲天,了不起,真了不起。”
“当啷”一声,谢西风的刀从手上跌落下来,她似乎这个时候才醒悟到自己刚刚杀了一个人,踉跄着退了两步,但是随即就止住了步子,她扶住马车辕,身上似乎是在不停的颤抖,嘴唇不住的喃喃念着什么。慢慢的那声音越来越大,众人才听清她反反复复说的是“我不后悔,不后悔,他杀过太多人,他该死,该死。我不后悔……”
“没错,你不用后悔,也不该后悔。这些畜生犯下的累累罪行,死十次都不够给他们赎罪的。”空旷的雪地上忽然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只见被永怀叫做师叔的那个老头儿大步走上前来,捡起地上的大刀在每一个还活着的土匪身上都补了一刀。每补一刀他就大声说一句:“他们该死,这就是他们对付别人的手段。多少个村子被他们全部屠戮,多少户人家被他们杀的全家死绝。这要是在前几年,他们每一个人都要受千刀万剐之刑,如今世风日下官场黑暗,这么个死法儿,已经是便宜他们了。”
随着老头儿洪亮的声音在半空回荡。谢西风身体的颤抖终于慢慢止住了。她感激的看了那老爷子一眼,心里明白自己刚刚因为一时的愤怒冲动杀了一个人。但她毕竟是个还不满十九岁的女子,若非这老者的一番醍醐灌顶,只怕随之产生的心魔就要令自己一生都活在噩梦之中。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直到把所有的土匪都杀了个干净,老者才扔下那把饮足鲜血的大刀,来到谢西风面前,微笑道:“女娃子好样儿的,对付这些畜生,决不能容情。你面相清奇,一生贵不可言,然早年坎坷,杀伐不断。但只要你谨守本心,牢记为人处世,只要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挺直了身子就无愧于心。那就尽管去做,一生也必能获得平安喜乐幸福绵长。”
谢西风默默听完,向老者盈盈一礼,肃容道:“前辈教诲,小女子定然牢记于心。今日多谢前辈援手之恩,路途苍凉无可酬谢,待到清远城内,若有何需要,请给小女子一个机会略尽绵薄之力。”
老者爽朗大笑道:“好好好,你放心,有需要了我自会去找你。”话音未落,就听身旁的永怀小声道:“师叔,没有您老人家这么不地道的吧?谢二姑娘两次活命之恩我还没报呢,你就大言不惭的把这份人情给收下了?”一语未完,连受伤的洛明涛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却又牵动伤口,疼的哎哟连声。
老头儿使劲儿瞪了永怀一眼,耍赖道:“人虽然是你小子打倒的,但没有一个是你出手杀掉的,所以这份人情自然是在我身上。难道你还和你师叔争不成?你这臭小子懂不懂一点尊敬师长啊?”一边说着,便冲谢西风摆手道:“带上你的人,还有这几个护院的尸体回去吧,剩下的事儿我们来处理,保管不给你惹一点儿麻烦。”
谢西风再次谢过老头儿和永怀,这才与洛明涛和谢东风坐上马车赶回清远城。
回去后,四个骤然遭到天降横祸的护院家属有多么悲痛自不必说,谢西风每一家都给了五百两银子,只是心中仍然难免悲痛,以至于这一个年都没怎么过好。
转眼间出了正月,这一日娘儿三个正在后院房内说话,忽见秋香走进来,对谢西风道:“二小姐,那商家老爷来了,咱们老爷正在前厅会他呢,也不知道是有什么事儿。”
秋香虽然是嘴上这么说,但她心里自然是知道会有什么事儿的,不然也不至于冒着得罪自家老爷的危险来给二姑娘通风报信了。果然,谢西风一听就站了起来,而谢东风也紧张的面色煞白,拉着妹妹的袖子,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闺女啊,大概只是来拜年的,你别这样儿,外人面前好歹给你爹爹留点面子。”谢夫人看出女儿脸上的怒意,忙要拉着她坐下。却听谢西风愤愤道:“拜年有这个时候儿来的吗?就算是拜年,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再说了,我姐姐的终身大事,难道不比爹爹的面子重要?不行,我得过去听听。”
谢夫人无奈,更何况现在也觉得那商家和自己女儿并非良配,因此也只好由得她去了。
这里谢西风急匆匆穿花绕树到了前院,顺后门回廊走进前厅,隔着大屏风,只听商老爷正和自家爹爹说话,她也没急着出去,便在一旁静听,心道那老家伙最好别再打什么主意,你若真是过来说话儿也就罢了,若有别的心思,哼,就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商老爷一开始的话还不过是叙述寒温,又极动情的述说自己和谢家几年的情谊,听的西风暗暗摇头,心道这老家伙果然是来自取其辱的,刚想到此处,便听见那商老爷叹气道:“当日小儿年少不懂事,在众人面前说那些不尊重的话,我这里给谢翁赔罪了。”
谢老爷笑容可掬的模样谢西风想都能想出来,果然,就听见自家老爹喜滋滋地说着什么“不妨事不妨事,小孩子嘛口无遮拦都是有的。”
那商老爷听见谢老爷这么说,哪有不顺杆儿爬的道理,忙笑着道:“还是谢翁深明大义,唉,实话不瞒你说,其实犬子不过是有些好面子,他心里对侄女儿并没有那种不堪的想法。这半年来,他一直都央求着我来替他认错道歉,还说想重续婚约。想必谢翁您也知道,经过那件事,咱们两家都受了损害,就连大侄女儿,名声也让那起子小人给破坏殆尽了,除了咱们知根知底的,将来哪里还有好姻缘呢?因此依我说,咱们不妨就将当日那恩怨揭过去,过后仍然是亲家之好。当日那事儿,不是我说嘴,二侄女儿也有不该的地方,她一个女孩儿家,就心里有气,也不该当着众人面去给我家小子难堪啊,还逼他写退婚文书。”
谢老爷点头道:“是是,的确是这个道理……”话音未落,便听屏风后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自古父母对子女的舔犊之情,都是令人感动敬佩的。商老爷维护儿子,本无可厚非。不过爹爹为什么却要抹黑自己的女儿去给不相干的人开脱?这也算是舔犊之情吗?”
谢西风的声音一响起,谢老爷就知道坏了,头上那冷汗瞬间就汇成了一条条小溪流下来。若不是在商老爷面前,他这时候儿哪里还坐得住。却见西风袅娜出来,先给商老爷和自己行了个万福,面上却是冷淡淡的,他知道自己刚才这番话算是把女儿得罪苦了,心中不由的暗暗叫苦,心想是哪个快嘴的做了耳报神?我明明吩咐过他们不许告诉西风的。
商老爷皱了皱眉头,淡淡道:“二侄女儿好歹也是个富家闺秀,我和你爹爹说话,哪里轮得到你来插言?女儿家便该有女儿家的端庄样子,不然将来于婚配都有影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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