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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钟鸣鼎食
作者:欣欣向荣



1、别亲父谢桥进京都
  京杭大运河北起涿郡南到余杭,浩浩渺渺蜿蜒而下,经北京、天津及河北、山东、江苏、浙江四省,贯通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全长约3588里,带动了南北南北地区之间的经济、文化发展,是水路交通的重要枢纽。
  谢桥坐在精致淡雅的船舱里,清淡的目光越过琉璃般的平滑水面,落在岸边迎风招展的柳枝上,一条条绿色的丝绦在早春的微风中不停涤荡,岸边的粉皮墙锁住了深深的院落,偶有笙歌断断续续的隔着水飘过来,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所在。
  河道很宽,谢桥做的船居中,两侧各有两条小舟护着随行,小舟上是父亲安排护送她进京的仆人,还有几个稳妥的婆子。
  船桨轻轻豁开水面,荡起轻微的涟漪,三条舟楫,成品字形缓缓前行,一路上她们走的并不快,反正也不赶日子,又正赶上春日融融,故此谢桥特意吩咐走得慢些。
  端起小几上的青花缠枝莲花压手杯,浅浅啜了一口,有点凉了,但是清淡悠长的茶香依然盈满口腔,从舌尖到喉氤氲而下,谢桥再一次控制不住,对着窗外的日光细细打量手中的器皿,线条优美,比例协调,胎薄而着色均匀,围着杯壁一圈缠枝莲花,绘制的细腻生动颇见功底,清清透透的,看着就那么别致。
  即使她这个完全的外行,都看得出这绝对不是凡品,估计要是拿到现代该能卖到个天价吧,就是在如今这个,她听都没听过的大秦朝,也价值不菲。此大秦非彼大秦,和历史上那个短命而伟大的王朝,没什么一致的地方,因开国的皇帝姓秦,因此就号大秦,是个架空的王朝,但是一切在谢桥看来和明清大致相似。
  船舱的的湘帘打起,一个十来岁,梳着丫髻的俏丽小丫头走了进来。谢桥目光微微闪动了几下,不由自主的看了她两眼,小丫头上身穿着一件浅青色比甲,露出里面一件半旧的藕色夹袄,下面一条葱绿色的绫子裙,头上别无钗环,只插了一支淡蓝色的新制宫花,打扮的并不花俏,却越发衬得小脸白皙,眉眼弯弯,说不出的机灵,虽仍稍嫌青嫩,但却不失俏皮可爱。
  手里端着一壶新茶,走上前扫了眼桌上空了一半的杯子,嘟嘟小嘴道:
  『姑娘,又喝这半冷的茶,奶娘知道了,又数落我的不是,说我伺候的不经心,成天就知道顽皮,殊不知这哪里是我的错处,本是姑娘不听我们下人劝的缘故,我这出去冲新茶的一点子功夫,姑娘就把冷的喝了去,真真没法子』
  谢桥无辜的望着这个啰嗦堪比三姑六婆的小丫头,怎么都不明白,这丫头小小年纪,怎么就是个这么婆妈的性子,将来要是结婚生了孩子,还不把人唠叨死。
  小丫头端起杯子一扬手,把半杯残茶,泼入河中,利落的提起茶壶,重新倒了一杯滚滚的新茶递到谢桥手中:
  『喏,赶紧喝两口热的温温脾胃,回头闹肚子疼了,可又是我的不是了』
  谢桥浅浅抿了两口,放在桌子上开口问道:
  『可到了什么地界了,打听了吗』
  小丫头笑了:
  『嗯!船头说了,过了今晚,明一早就到通州了,姑娘,这愣了半天神了,身子刚好些,还是回舱里略躺一会儿子是正经』
  谢桥挥挥手道:
  『不妨,你自去吧,我再看一会儿子书也没什么』
  小丫头还想说什么,但是看了看自家姑娘的脸色,最后还是咬咬嘴唇,轻轻半蹲,福了福身子规矩的道:
  『是』
  转身出了舱里,谢桥无奈的叹口气,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身子,不过十来岁光景,却是一身的绫罗绸缎,富贵以及,光颈项上带着的这一把精致的赤金璎珞锁,就价值不菲,下坠的颗颗指肚大的饱满珍珠,珠圆玉润,辉光流转,谢桥觉得有点太夸张了,戴在一个不过十岁小孩子的身上,真有点不怎么妥当。
  但是听说这是她母亲的遗物,在那个慈祥的奶娘温情脉脉的注视下,谢桥觉得别说她真摘下放起来,就是这个想法都非常不孝,哎!谢桥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的成了这个什么大秦朝的,什么谢家的千金小姐了。
  她只记得自己被没道德,不守劳动法的老板,奴役的加了三天三夜的班,然后回到自己贷款购置的小套房,洗了澡睡了一觉,谁知道醒了,就成了这个正逢丧母悲伤过度的小姑娘了。
  听说因为接连着几日夜守孝,着了风寒,母亲刚下葬,小姑娘就一病不起了,本来从小身子就不是很好,这一次外感风寒,加上悲伤过度内伤脏腑,这一病缠缠绵绵,竟然一年多了方见好转。
  谢桥清醒的时候,正是这小姑娘病的最严重的时期,都说不中用了,听说连装裹的衣服都备下了,谁知道险是险了点,倒是回转了过来,一年的精心调理,如今倒真的大好了起来。
  谢桥觉得这小姑娘也忒没福气了,这一年来她也大致上探听了个八九不离十,这谢家可真真算是名副其实的世家大族,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世代书宦之族了。
  据说大秦开国至今二百来年,历经了六帝,谢家算是开国的大家氏族之一,发家轶事可以撰写成一部正剧加野史混杂的励志小说了,简单的说,就是当时的谢家祖上封了护国公,封妻荫子,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到了如今,别说依次袭的爵位,只谢家族里四品以上的朝廷大员,就不胜枚举,家族不断扩张,姻亲故旧门生朋友众多,互帮互助,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说实话,一开始谢桥总觉得挺像红楼梦里的背景,其实有一定共通性,嗯!总之都是了不得的大家族,具体的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咱们就单说谢桥父亲这一支。
  谢桥父亲这一支是嫡系的谢家子弟,根正苗红,谢桥的爷爷名叫谢道瑥,乃是护国公的嫡亲长子长孙,得了祖上余荫,袭了伯爵的爵位,取的嫡妻乃是京城勋贵,慕容家的嫡出贵女,生下三个嫡子和一个嫡亲的贵女,令有几个庶出的子女,草草成亲分出去单过了,就暂且不表。
  却说几个嫡子,长子谢宜山,乃伯爵府如今的世子,也是谢桥的大伯,娶了当朝礼部尚书家的嫡女为妻,目前只有一嫡子名曰谢宝树,虽不过弱冠之年,但在京城却早有才名,谢家宝树名副其实,也是祖父最爱的后代子孙之一。
  其余两个姨娘所出两个堂姐和谢桥年龄相若,大堂姐谢雅,二堂姐谢贤,当初谢桥一听谢贤,就不禁有点忍不住暗笑,总不由自主的想起谢霆锋他爸。走神了,接着说,谢桥的二叔谢宜峰,自小好武,宗族子弟在兵营中历练了几年,被皇上偶然瞧中,在兵部谋了个差事,颇有圣宠,乃是天子近臣,虽是次子,但是在谢家却颇有地位,娶的也是慕容家的小姐,谢桥祖母的亲侄女,亲上加亲,倒也如意和乐。
  二伯父嫡出长子谢宝松,庶出次子谢宝杉,还有一堂妹比谢桥小两岁,乃是房里的丫头所出,名谢珠,因出身到底卑贱些,故,不怎么得宠。
  谢桥的父亲谢宜岳,乃是谢家嫡出幺子,从小喜好读书,颇得祖父欢心,正儿八经的从大考出仕,如今正是余杭的正四品知府大人,娶的妻子,谢桥短命的母亲也是京城新贵何家的大小姐。
  这谢宜岳是个难得的正经人,一向不喜那眠花宿柳的消遣,只喜在诗书中寻趣致,虽才高八斗,难免有几分读书人的孤直性情,于世情学问上,却不大通的很,亏的得了贤妻在内时时提点,这些年才转圜了些许性子。
  因此夫妻感情极好,虽也有几房妾氏,膝下却只有谢桥一女,且自小多灾多病的。纵是三餐茶饭,冷热寒暖,养的别样精细,依然不很康健,虽聪明不比常人,然,毕竟惹父母日夜忧心。
  谢宜岳不曾想妻子这一去,女儿经了一场大病后,倒突然好了起来,不仅身子渐好,连以往常常簇于眉间的轻愁,却也消的了个无影无踪,虽平日还是不喜多话,但举手投足却清透灵动了许多,承欢漆下,倒是让丧妻的他,得了不少安慰。
  可惜今年刚立了春,杭州就是接连的雨天,潮湿的天气总不适合女孩家调养。因前一阵感染了时疫,好不容易好了,又赶上母亲差人几次三番送了信来,忧虑孙女毕竟年龄尚小,如今又没有亲生母亲,知冷着热的在意着,恐委屈了孩子,催着直接送京里去放在膝下抚养,和姐妹兄弟们一起读书写字,坐坐针线一起玩乐消遣,倒也不显的十分寂寞孤清。女孩子家,将来若是个冷性子总是不好,要稳重大气应对得体才恰当。
  谢宜岳思量了几天,觉得母亲的话颇有道理,且父母亲自小就偏疼自己,想来对自己疼若掌珠的爱女,也自然会颇多怜惜,思来想去和女儿简单商量了一下。
  他早就发现自打闺女的病大好了,这性子倒变得蔫有主意起来,所以先探了探女儿口风。他不知道的是,谢桥正过的胆战心惊呢,毕竟不是人家亲闺女,占了这么大个便宜,托生在人家千金小姐的身体里,要是让人家发现了。
  想到此,谢桥不禁打了个激灵,没准被困在木桩子上,直接烧死了事。但若是离了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父亲,到了对自己不怎么了解的祖父祖母哪里,就没了这层顾虑。
  待过个一两年,纵是父亲到时候述职回京,也知道女孩家大了,自然性子和小时候有所不同,总好过自己在这里过的提心吊胆的。因此毫无二话的点头答应了下来,父女二人商量好了,就收拾妥当,雇了妥当的船只,趁着早春时节沿着京杭大运河直接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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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通州谢桥巧装扮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伺候谢桥的小丫头就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到了床前低声叫:
  『姑娘起了,姑娘该起了......』
  谢桥翻了个身,有心不理会她,谁知这时外面何妈妈的声音传了进来:
  『暖月,姑娘可起了』
  谢桥一听,还迷糊着的脑袋立时就清醒了不少,这个何妈妈是她身边头一号的体面婆子,即是何氏身边的大丫头,也是谢桥的奶娘,本是谢桥母族的家生奴才,跟着何氏嫁到谢家,刚到谢家那会儿,谢桥父亲房里有两个厉害的房里人,和几个有主意的惫懒婆子,使得何氏刚嫁过来的那段日子,生了不少闲气。
  为了小姐能在谢家迅速站住脚,何妈妈索性嫁了谢府外院的大管事谢良,那谢良虽说是谢府的管事,但却是个鳏夫,当初娶了媳妇没几年,媳妇就撂下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子,撒手走了,这谢良又是个眼界高的,寻常的丫头仆妇也入不了他的眼,因此就耽误了几年。
  可巧三太太一进门,他就瞧上了三太太身边的大丫头,原本也知道自己有点痴心妄想,但却怎的也撩不开心思,最后索性舍脸求了三爷,谢宜岳这个人有些不通世故,没细想嫡妻刚进门,就把人家贴身的大丫头嫁出去,有什么不妥,直接就和何氏说了。
  何氏心里有气,表面上却并没说什么,也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拖了一阵子,可是总拖着,也不成个事,最后何氏索性叫了本人来,主仆两个商量着讨主意。
  何妈妈听了,不觉心里一动,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想谢良,惯常在谢府有些脸面,自己若嫁了他,自家小姐今后办什么事,也更方便些,不像现在这样,就是发落个下人,也要仔细掂量半天,吃不准那个就是不能动的炸雷。
  因此拿准了主意,就点头应了亲事,没两天就嫁给了谢良,何氏为这事不知道偷偷哭了几次,但也从此更看重何妈妈,何妈妈到也是个有福的人。谢良好不容易娶了个自己瞧上眼的媳妇,本就十分欢喜,加上过了门才知道,这哪里是个丫头,就比那一般人家的小姐也差不到那里去。
  不说摸样俊俏,心思活络,就是那手上的活计,也是整个谢府头一份的,无论房里的阵线,还是灶台上的手艺,拿出去都挑不出来一点错处。更兼跟着大家的小姐,竟是认了不少字,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谢良那就跟得了个活宝贝一样,恨不得日日捧在手里才好,男人这边看的重了,那边何妈妈自然也有回报,一来二去,倒是夫妻和顺。
  前窝里留下的儿子,如今也才五岁,生母去的早,这些年,身边总少了个亲近的人,虽说不短吃穿,毕竟身边没有个知冷着热的娘。何妈妈一进门,倒是把他打理了个异常服帖,从里到外的衣服,饭菜吃食事事精心,没过多久,这小子就当何妈妈亲娘一样了。
  一家里过的如此和乐,何氏瞧着倒也松了口气,她真怕自己的丫头为了自己,挑进了火坑里去,那她可就真的要悔死了。转年,何妈妈又给谢良生下了个小子,谢良高兴的差点没满大街上去嚷嚷去,特意掏钱请了酒。那时节也赶上谢桥落生,何妈妈丢下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就去当了谢桥的奶娘。
  后来谢宜岳外放,何妈妈也二话不说,狠心丢下了男人儿子,跟着谢桥一家去了余杭。这一去就是三年,只逢年过节的,谢良得了差事过来,两口子才会团圆一两天。谢良知道自己媳妇和三太太是从小的情分,不比寻常,倒也没说什么,思量着,不过就这两年奔忙些,等三爷回了京,也就万事顺遂了,故,虽自己带着两个儿子在京城有些辛苦,倒也没什么怨言。
  也因着这个缘故,何妈妈在谢桥屋子里是个有大体面的。她说的话,谢桥这个当主子的,也要听得,况且,这个身体本身有自己的记忆,谢桥一睁眼首次见到何妈妈的时候,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孺慕之思,就是那么天然而纯粹,自然谢桥也就觉得何妈妈分外亲切了。
  且她屋子里的大小事情,本就是何妈妈掌管着。要是她有时候犯了轴,何妈妈虽并不说什么,但是只抹着眼泪,把当年何氏如何如何说一通,谢桥就不得不听话了,以柔克刚,何妈妈这一招使得实在高。
  所以这里谢桥一听到何妈妈的声音,就知道自己必须要起了。遂撅着小嘴,不怎么高兴的坐了起来,何妈妈一进来,就看到她这副不清不愿的摸样,不禁哧一声笑了。自从姑娘这病大好了,这性子倒真变得不一样了,以前的姑娘比现在沉默安静的多,而且性子太过寡淡,心思重的都不像个小孩子的样了,虽说聪明有才,但女孩家终日里愁眉恹恹的,也不怎么好。
  谁能想到,太太去了,姑娘死里逃生了一回,像是突然大彻大悟了似地,转了性情,虽平日里还是安安静静的,却比以前好了太多,有些小性子,也是时不时的发作,倒更是娇娇的招人疼到了心里去。
  何妈妈顺手接过小丫头舀过来的温水,放在床前的小几上,挽袖褪镯,手先伸进去试了试,才绞了温温的帕子,亲自伺候谢桥洗脸,又拿了青盐让姑娘漱口,手里忙着,嘴里也不闲:
  『姑娘今儿可不能使小性子,这眼看着就到通州港了,府里必然早早就派了人等着来接姑娘,咱们这些年没回来,府里的奴才丫头们,都换了不知道几岔了,况且,上面有大姑娘二姑娘,下面还有个四姑娘,比对着,咱万不能让拿起子奴才们看了笑话去......』
  说着眼睛一撩,见到了暖月捧过来的衣服,皱皱眉道:
  『这件白的还是先放一放吧,即便是太太这才走了一年,可是谢府的老太太,如今还健朗着呢,是个最不喜素净颜色的,穿前些日子新做的那件吧,就是淡绿的那件,瞧着即不十分鲜艳,也不算太素净,正正好』
  暖月得了话,急忙过去开箱,重新捧了件淡绿色簇新的衣裳出来。何妈妈和暖月伺候着谢桥穿戴妥当,扶着谢桥坐到梳妆台前,拿着梳子给她通开头,分出一半头发挽了个簪花髻,剩下的头发分成三股,开始编麻花辫,编到发梢,用和衣服同色的流苏系紧,垂在身后。
  暖月已经拿着钥匙开了首饰盒子,谢桥的眼睛突然就一亮,每每看到自己这一盒子镶金嵌玉的首饰,她都暗暗琢磨,这要是换成了人民币得换多少。
  何妈妈看她那样子,不禁笑道:
  『姑娘何用眼馋,本就都是你的东西,这些还都是些平常的呢,不值什么,太太还留下了好些来,妈妈我那里好好的收着呢,只等着姑娘将来大了,要出门子的时候,都给姑娘当嫁妆陪送了去』
  谢桥脸一红,她倒不是因为听到出嫁的事脸红,而是想着将来能有那么一大笔的好东西供自己支配,才激动的脸红。何妈妈以为她害臊了,遂笑着住了口,从打开的首饰盒子里挑了一朵精致的珠花,给她别在了头上。
  珠花是用颗颗珠圆玉润的珍珠细心绕成的,一朵花的形状,细看中间,有点点晶莹的翠色,是用细小的翡翠粒,点缀着串起来的,好像花蕊一般。精致漂亮,但也不太张扬,配上谢桥白皙莹润的小脸,倒是相得益彰,更显出了她身上那份文雅超脱的气质来。
  何妈妈满意的点点头,手伸到枕下,摸出一个红绸包,打开,是谢桥那个岁岁平安的如意金锁。暖月忙捧了项圈过来,细心给谢桥戴在脖子上,何妈妈把金锁小心的别在项圈下面,屡好珍珠璎珞的穗子,又重新端详了一阵,觉得没有不妥了,才开始细细的叮嘱谢桥一些杂事。
  见了祖母怎样行事,见了祖父怎样行事,见了两位伯父伯母如何行事,见了兄弟姐们如何行事,等等......事无大小,挨着个的告诉谢桥,就怕谢桥一个行动不妥,或是说的话失了分寸,让谢府的人小看了去。
  何妈妈门清的很,如今这谢家大宅可不比她们在余杭的那时候了,余杭只三老爷一家,且除了过世的太太,几个媵妾都不怎么受宠,也无子嗣,所以翻不起来什么大风浪。下面的小主子,满府就只有一个谢桥,也没有什么可争的,故此倒是消停了这些年。
  可谢府则不然,除了老太爷老太太在堂,还有大房和二房,都在一个大宅子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主子们、小主子们、都不少,这就难免出些踩低拔高的势力奴才,谢桥从小长大哪里受过这些,加上如今上没有父母在一边护着,下没有嫡亲的兄弟姐们帮扶,难免就被奴才们寻了机会欺负到头上来。
  虽自己在她身边,但自己的身份说下大天来,也不过就是个体面的奴才罢了,主子们的事,她是不能掺和的,不然让人抓住了小辫子,可就是大祸事了。为了这个,何妈妈都忧愁了这些日子了。总想着自己多告诉姑娘一些,也省的姑娘到了府里抓瞎。
  谢桥虽说表面上乖巧的听着,其实脑子里早就成了一团浆糊,什么这房那房,乱七八糟一大堆,她是真的没整太明白,反正她早就想好了,就是少说话多瞧着,总不至于错了去的。
  外面的船婆子低声道:
  『姑娘,船靠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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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双贵街姑娘进谢府
  进了城,又换了一拨来接的仆役,马车也换成了软轿,前面家丁小厮引路,两个婆子扶着软轿,缓缓前行。谢桥把轿内的薄纱窗帘轻轻撩开一条细缝,好奇的向外望去,春日的朝阳落在大街上,折射出一片热热闹闹的繁华景象。
  两侧的屋脊廊沿,都透出一股古香古色的韵味,茶馆,客栈,布庄,当铺......街道两侧各种招牌布番迎风招展,偶尔走过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卖胭脂水粉的,卖首饰荷包的,还有卖小孩子玩意的......虽是贩夫走卒之流,身上的衣服却也算干净整齐。
  转过一个弯便是一条阔朗的长街,眼前一个高耸的石头牌楼,上面三个大字,双贵街。谢桥轻轻咦了一声,暗道,怎么倒叫了这么个俗气的名儿,大约听到了谢桥的声响,轿子外随行的仆妇低声道:
  『姑娘敢是觉得这个街名儿俗了』
  谢桥没应声,那婆子仿佛也不需谢桥回应,自顾自的道:
  『这双贵街说的是这条街上两个至富至贵的人家,因此才得了这个名,街东头不用说,正是咱们国公府,这街西却是何翰林家的府邸』
  说到这里,倒笑了两声道:
  『看我倒是一时糊涂了,姑娘那里会不知道,那何府那里是别人家,正经是姑娘的外祖家呢,姑娘瞧,前边就是何府了』
  谢桥一愣,虽是略略知道些母亲的家族也是京城望族,却不想也是如此显赫。谢桥把窗帘的缝隙扯得大了些,勾头向外看去,只见青砖围墙,围住的深宅大院,占地颇广,远远望去,里面树木葱茏,蓊蓊蕴蕴,看上去就是一个繁荣鼎盛之家。
  软轿缓缓路过何府大门,两个威严的石头狮子守着,三间朱红色兽首的大门,门上悬着气派的匾额,翰林府三个大字在阳光下光彩晕染,两侧悬着大红的灯笼,门前有穿着华丽的侍役守在门前。
  过了何府大门,走了半刻钟就到了谢府,比刚才所见何府毫不逊色,却仿佛更显威严,门上悬着敕造的匾额。从东到西,何谢两府的院子,隔着一条三尺巷子,竟乌泱泱的占了整条双贵街,真正说不出的有气势。
  轿子不进正门,从角门处抬了进去,走了不远就歇了轿,另换了小厮上来抬着轿子,至二门才彻底落了轿,小厮们躬身退了下去,身边扶轿而行的婆子,急忙上前打起轿帘,亲手扶着谢桥下了轿子。
  过了垂花门,绕过门前的富贵牡丹插屏,行过穿堂,眼前豁然开阔,一个敞亮严整的院落呈现在眼前。正中五间上房,雕梁画栋飞檐吊角,好一个富贵华堂,两侧抄手游廊间厢房林立,廊上悬着各色观赏的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唤的甚是清脆动听。
  廊沿下站着几个衣着鲜艳的丫头,一见她们进来,门前的两个穿着绿衣的丫头忙打起帘子回话:
  『三姑娘到了』
  何妈妈不着痕迹的轻轻拍抚了两下谢桥的手,退了开去,屋里却迎出来一个面容白净的精明婆子来,悄悄打量了几眼这位几年不见的三姑娘,暗暗一赞,笑道:
  『老太太念叨了这些天,今儿可算是到了』
  谢桥吃不准这婆子是什么来头,旁边的婆子低声道:
  『这是老太太身边伺候的谢妈妈』
  谢桥猜大约是祖母房里有脸面的婆子,遂微微蹲身就要施礼,那婆子忙伸手拦了,亲手搀了谢桥道:
  『这老奴可担不起,姑娘这一礼下来,可不要折了我的寿命了』
  说着扶引着谢桥进到了屋里。当屋站了满满的人,主子、丫头、婆子个个衣着不凡,均敛声屏气,连一声咳嗽都不闻。正前方摆着一张核桃木嵌螺钿理石的罗汉榻,榻上置了同样材质的小炕几,中间靠坐着一个面容慈祥的老封君。
  谢桥便知这是祖母,急忙上前,早有人放下了团花如意的软垫,谢桥扑通就跪倒在地,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头。老人满面激动的亲手扶起她来,拉着她的手坐在榻上,从上到下的仔细端详,但只见三年多不见,倒是真真变了一个人似地。
  虽穿的到底素净了些,却出落的好个大气的摸样,明眸秀目,琼鼻红唇,虽仍有几分瘦弱之态,然,举手投足眉梢眼角,却透着那么股子难得的端庄大气,瞧着倒是很有几分与众不同的气派,兼皮肤润泽白皙,更显得眉眼盈盈,说不出的招人喜爱。
  不知不觉中,竟是个大姑娘的样儿了,老太太端详了半响,才道:
  『真是长大了不少,瞧着比小时候康健多了』
  旁边的谢妈妈忙道:
  『老太太,三姑娘刚到,一路舟车劳顿,可是连口茶还没吃呢,再说这满屋子的人,您只拉着孙女说体己话可怎么行』
  老太太一听倒是笑了,边高声喊着给姑娘端茶来,一边放开谢桥,指了指左侧站着的两个妇人开口:
  『这是你大伯母,那是你二伯母』
  谢桥急忙站起来,就要跪下磕头,被两人一左一右的扶住,都说一家子不用行此大礼,大伯母张氏拉着谢桥的手细细瞧了一会儿子笑道:
  『小时候那会子,瞧着身子极是不好,三天到有两天是病的,这一次倒真真大好了,莫不是我那三弟妹这一走,倒是把自己闺女的病气带走了』
  老太太道:
  『我思量着也正是呢,可见我这三丫头是个有大福的』
  二伯母走过来凑趣道:
  『我瞧着咱们三姑娘这一回来啊,老太太那疼小辈的心思,就一门子都扑到咱们三姑娘身上了,可是也不是』
  老太太伸手指着她笑了:
  『就你嘴刁,难不成你这么大了,还吃醋不成。平日里我可也没少偏疼你,这时候到凑上来吃侄女的醋,真真我都替你臊的慌。回头宝松娶了媳妇进门,难不成你这个当婆婆的也要吃儿子媳妇的醋』
  老太太一句话,满屋的婆子丫头都跟着笑了起来,只有大伯母的脸色有点冷淡僵硬。谢桥蓦地想起来,这二伯母原是谢老太太的亲侄女,姑表做亲,自然要比大伯母亲近许多。而且显然二伯母更得老太太的意,不过姑表亲,真不怕生的孩子是傻子吗。转念又一想,古代的时候,好像姑表姨表,都是可以结亲的。
  老太太拉过谢桥的手摩挲着,细细问了些琐事:
  『可读了什么书,日常喜欢做什么消遣,可喜欢吃什么,用什么,房里的丫头婆子们服侍的可底细等等......』
  事无巨细的一一问过,忽而又开始打量了谢桥的衣裳,转头冲二伯母慕容氏开口道:
  『平日里倒是少见这样的颜色,这莫一看啊,我就觉得好像春天都进了屋子里来了,让人心里瞧着就敞亮,倒不曾想这样素净的颜色,穿在三丫头身上这样体面。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几匹这样素雅轻薄的布料,你记得寻出来,给三丫头多做两身新衣裳穿。小姑娘家家的,虽在孝中。也不非要穿的白惨惨的不可』
  慕容氏答应一声,门外小丫头的声音传来:
  『大姑娘、二姑娘、四姑娘来了』
  随着话音进来三个衣着鲜艳的女孩儿,老太太倒是笑了:
  『 我正说差人去叫你们的,不想你们倒是机灵,自己就过来了,来来你们姐妹们好好亲近亲近,上一次见面还是你们小时候呢,说不得,早就忘了彼此的摸样了』
  三人过来先给老太太见礼,又给两位太太行了礼。谢桥才和她们一一见礼,头先的一个瞧着比自己大一两岁的样子,个子比自己高,有点丰腴,皮肤白皙,珠圆玉润,五官不算很美,但自有一股子高傲凌人的姿态,便知这是大堂姐谢雅,一看即知,不是个好相与的。
  后面一个歪着头好奇打量自己的小姑娘,比谢雅漂亮的多。和谢雅差不多大,细眉大眼,明眸善睐,抿嘴一笑,脸颊边有两个小小的梨涡,配上已经初现窈窕的身段,说不出的甜美可爱,一身粉红的衣裳,十足精神,瞧着倒是比谢雅亲切不少,谢桥知道这大概是谢贤。
  最末的一个,看着比自己略小,长的倒是也不差,只是有点缩手缩脚的小家子气,目光闪烁,胆小非常,该是谢珠了。
  老太太瞧着这四个孙女,不禁暗暗比较,平常还不觉得什么,这站在一起,却高下立现。无论行动说话,还是通身的气韵,谢桥愣是高出其他三人一大截子出来。
  老太太暗暗点头,说起来虽说都是孙女,但毕竟嫡庶有别。谢雅和谢贤比之谢桥的出身本就差了一大步,更别提谢珠了,于是更把那疼爱之心向谢桥偏了过去。加上想自己一向疼爱的幺儿,如今都三十多了,膝下才得了这么个宝贝丫头,自己若是不上着心的护着,哪里能成。
  谢桥见过三个姐妹后,谢雅并不怎么理会谢桥,只敷衍的点头笑了笑,就站在张氏身后去了。谢珠,更是一言不发,低着头怯怯的挪到了慕容氏的身边戳着。只有谢贤亲热的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的问她一些杭州那边的风土人情,什么的事情。
  谢桥捡着有趣的和她说了些,这时外面一个婆子进来回说,老太爷带着东院大爷过了二门,向这边屋子来了。老太太急忙站起来,冲谢桥招招手,谢桥急忙过来搀扶着祖母,老太太领着一屋子的媳妇仆妇迎了出去。
4
4、见祖父谢府开午宴
  刚出了屋子,就见那边过来一老一少,谢桥知道肯定是祖母和大堂哥了,到了近前,众人急忙见礼,簇拥着进了屋子,谢桥才看清楚两人.
  父亲谢宜岳颇肖祖父,虽是老爵爷,但浑身上下却盈满浓重的书卷气,保养的极好,精神矍铄。大堂哥谢宝树,俊眉朗目,光华内蕴,倒令谢桥想起了那个典故,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谢家宝树果然名副其实。
  却说老太爷,今天刚一回府就得了信,说三姑娘到了,这才到了这后宅来瞧瞧自己这个的嫡亲孙女。三个儿子中老太爷自小最喜老三,皆因他虽然性子有些古板,但却是个读书的好材料。老太爷自己喜欢读书,自然也就喜爱用功的孩子。
  三子也真争气,并没靠祖宗余荫,而是从科举出仕。如今虽只做到四品知府,但像他们这样的世族子弟,谢宜岳也是凤毛麟角并不多见的。更兼长子谢宜山虽可袭爵,但却是个性子荒唐的,每日里只知道眠花宿柳,并和一帮狐朋狗友在外厮混。值得欣慰的是,倒得了一个出色的嫡子,不然将来谢家这一支,说不得就断送在他手里也未可知。
  谢宝树长房长孙,不光生的好,性子也好,倒不像他亲爹,反而随了他三叔,是个喜欢读书用功的。现如今乃是太学监生,在老太爷眼里,三子谢宜岳,长孙谢宝树,是自己膝下一等一得意的子孙。
  因此自从三子外放后,凡有要紧的应酬,均会携着长孙前往,想着让他多见市面,长些见识。老太爷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三房的子嗣稀薄,虽娶了仕宦家里的贵女,却只生下一个嫡女,且从小是个先天不足的。一年中,倒有大半年是病的,虽聪明处常人莫及,但一个是女孩子,聪明会读书也无甚大用,二一个,往年间,瞧着那形容,却是个不容易养大的,怕白白费了一番心。
  故此,谢桥虽自幼聪慧,老太爷对这个嫡亲的孙女却不怎么上心。如今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可是刚进了院子,略一打眼,到楞了一下,廊下满满的主子姑娘,丫头婆子,他一眼就看到了嫡妻身边的小丫头。
  好个体面大气的女孩家,模样看上去,依稀还有几分旧年的轮廓,然,这通身的气韵,却真真变了一个人一般,差点子就认不出来了。
  老太爷坐定,早有婆子把那软垫放在了地上,谢桥前行两步,跪下磕头:
  『孙女谢桥拜见祖父』
  老太爷微微抬手,慈祥的道:
  『好好!起来吧』
  老太太指了指谢宝树道:
  『三丫头,这是你大哥哥』
  谢桥急忙上前半蹲福了一礼:
  『见过大哥哥』
  谢宝树忙道:
  『自家兄妹,何用如此客气,妹妹这一路辛苦了,三叔可还好......』
  谢桥微微颔首:
  『父亲的身体这一向倒还康健,只是如今母亲不在了,自己又不在身边,总有些挂念』
  老太太听了,倒是拉过她的手道:
  『你这丫头倒是个孝顺的孩子,你父亲身边自有人伺候看顾,这个你不用悬心,只在这里安心住下,和姐们们一起读书玩乐也就是了,等你父亲述职回京,自然能父女相聚』
  老太爷暗暗品度谢桥半响,见她进退有据,虽年龄幼小,说出话的却极有章法,不禁暗暗点头,又细细问了这几年的情形。主要问了功课,读了什么书,读到了那里,可请了先生等等......
  谢桥一一回答了,有那不怎么清楚的,也自己度量着编了一二处。祖父问的满意了才道:
  『你本是个别样聪明的,可惜自小大病小灾不断,如今既然康健起来,这书还是多念些的好,虽是女孩家,多明白些道理也是好的』
  说着指了指谢宝树:
  『别的兄弟也就罢了,你这大哥哥如今在太学读书,是个用功的。你若有那不明白的地方,不好问先生,可以问你大哥哥也使得』
  谢桥微微一怔,悄悄扫了眼谢宝树,见谢宝树听了祖父的话,倒是亲切的一笑:
  『妹妹有事只管来找我,若是我不在的时候,也可先知会我房中的巧梅,待我回来,去寻了妹妹也可』
  谢桥猜这巧梅必是谢宝树房里的大丫头了,遂又蹲身福了一礼,低声道谢。一个小丫头低着头进来,二太太扫了眼,过去片刻,回来笑道:
  『可不是,这光顾着说话了,都快过了午时了,老太太今儿这中饭,您看摆哪里好』
  老太太摆摆手:
  『就摆在这屋子里吧』
  说着对张氏和慕容氏道:
  『去差人把你们家老爷也叫过来,宝松宝杉也一起唤来。今天三丫头来了,也算给她摆个接风宴吧』
  谢桥急忙道:
  『孙女是晚辈,这如何使得』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
  『你这丫头是个实心的,祖母好不容易找个机会能大吃大喝一顿,你却非要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可不是打了祖母的嘴』
  老太太一句话,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就连老太爷也露出了个淡淡的笑容,说话间,不大会儿的功夫,大伯父、二伯父和二房的两个堂兄就过来了,谢桥忙又一一见过礼。
  大伯父倒是很出谢桥的意料之外,皆因见谢宝树长的如此出色,谢桥猜测,大伯父自是也不会太差的。可谁知道,却是个一身赘肉的中年男子,明显酒色过度的样子,瞧着不怎么好。二伯父身形魁梧,非常精神,龙行虎步,一瞧就是个习武出身的,一身官气,倒比大伯父这个正经的世子,要更威严些。
  不过二堂哥谢宝松,三堂哥谢宝杉比之谢宝树就差多了,尤其站在一起,更显出谢宝树芝兰玉树一般的品格。也怪不得,自打大堂哥一进来,大伯母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而二伯母脸上却有点讪讪之色
  不过按理说,这管家名副其实该是长房长媳的权利,怎么瞧着好像谢家却是二伯母掌管着里外家事呢,谢桥暗暗纳闷。
  大伯父、二伯父简单的叮嘱了谢桥两句场面话。饭就摆上了,中间隔了一张松鹤延年的贴牙八扇屏,分里外摆了两桌。祖父带着儿子孙子在外面一桌,祖母带着姑娘们在里面落座,楠木雕葡萄纹嵌理石的圆桌上,不大会儿就摆好了各色珍馐菜肴。
  老太太拉着谢桥的手,让她依着自己身边坐下,下面依次是大姑娘谢雅,二姑娘谢贤和四姑娘谢珠,大伯母二伯母却立在老太太身边布菜伺候着。谢桥一见,忙要站起来,老太太拍拍她的手道:
  『你大伯母二伯母不在这屋里吃,你坐下吧,不妨事的』
  二伯母笑着夹了一块香香的炸子鸡,放到谢桥盘子里:
  『这个腌的还算入味,姑娘尝尝,以后有什么想吃的,直接告诉二伯母就行,不要客气才好』
  谢桥谢了,悄悄打量四周,里外几层的丫头婆子伺候着,却只闻杯盏碗盘的轻响,并无一声杂音,可见是极有规矩的。
  一时饭毕,净手,漱口,下面丫头呈上滚滚的新茶来,那谢妈妈才进来道:
  『老太太,三姑娘可安置在何处,三老爷原先的院子,倒是早就收拾清扫了出来......『
  她话没说完,老太太就挥挥手道:
  『那院子离得远,且三丫头如今自己一个人,那里反倒不妥,就安置在旁边的抱月轩吧,离着我这里近,也不用自己开火了。每日就跟着我这里吃,也更方便。你找两个底细的婆子,去给三丫头好好收拾收拾,收拾好了,我过去看看,妥当了,再让三丫头搬过去。这几天,三丫头就先在我院子里安置吧』
  谢妈妈一愣,不着痕迹的扫了两位太太一眼,忙答应着出去了。出了门暗暗念了句佛,心道,这三姑娘可真是个有运气的,这刚来才多大一会儿,好家伙,把老太太的心就死死的拽住了,即使没亲娘在一边罩着,有老太太,这三姑娘将来的造化,也必是不一般的了。
  忙唤来管事的婆子,吩咐着赶紧把西侧的厢房,赶着拾掇出来,以备三姑娘晚上安置。另挑了两个细致的婆子丫头,亲自过去抱月轩收拾。
  老太太这里却还不大放心,侧头对后面一个眉目清秀的大丫头吩咐:
  『巧月,你过去亲自盯着,先把姑娘带来的东西抬去抱月轩,放在闲屋子里,找个妥当的婆子看管着,等抱月轩收拾好了,再让姑娘自己掂量着怎么收拾。另外把姑娘身边伺候的丫头婆子们唤进来,我瞧瞧』
  巧月应了,福了福,走了出去。不大会儿,何妈妈和暖月就低头走了进来,跪下磕了头,老太太显见是认识何妈妈的,知道何妈是当初三儿媳妇带过来的体面下人,忙让小丫头搀扶了起来道:
  『我还怕跟着姑娘的婆子不底细,却原来是你,这我倒是放心了。我素来知道,你是个忠心可靠的,以后还要多看顾着点你家姑娘,虽性子稳重,但毕竟年龄小些,有那不知道的事情,你多教给她。有那欺负姑娘家脸皮薄,找事嚼舌头的婆子丫头,你要给我好好的立规矩,打了,骂了,都由得你发落。实在那起子刁奴,不服管教的,亲自回了我来,直接撵出去是正经,不要带累了姑娘家的好名声』
  何妈妈忙诺诺点头,心里却大大松了口气。原本她还担着心,三姑娘虽是正儿八经的主子,可是毕竟没亲娘在一边,亲爹又离得远。深怕在谢府这深宅大院里,让人欺负了去。现在看这情形,倒是刚一来,就入了老太太的眼,有老太太这么个大靠山戳着,想来姑娘的日子应该顺遂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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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有造化巧兰侍新主
  至晚间,何妈妈和暖月服侍着谢桥躺下,就出了屋子各去安置,谢桥却因午晌时,在老太太的房里陪着歇了会子,故有些错过了盹儿,这躺下一时倒也睡不着,加上心里本就存了事,故此翻了几个过子,索性坐起来要茶吃。
  外间耳房里,何妈妈早早的遣走了暖月,让她去那边的丫头房里睡觉。自己却和老太太新给的大丫头巧兰,在外间屋伺候着。
  杭州那里带过来的丫头婆子,除开自己和暖月,老太太一个都看不上眼。就是暖月,若不是虑着跟了姑娘这几年,是个伺候惯了的。说不得也要遣别处去了,现如今,这屋里外头服侍的丫头婆子,可都是老太太亲自挑的人。
  有两个还是老太太身边的体面人,一个是外面的王妈妈,一个就是今天拨过来的大丫头巧兰。并老太太身边的巧月,大爷身边的巧梅,可都是老太太从小就放在身边调教的大丫头,见多识广,精明伶俐。寻常事情那是别想混过她的眼去的,说是丫头,可比那小门小户的小姐也不差什么。
  何妈妈知道,老太太亲自把自己的丫头给了孙女,这就是明明白白的护着呢。让别的人知道,这三姑娘虽没爹妈在近前,却是个最金贵的主子,等闲了不能轻看了去,何妈妈在心里偷偷高兴了半天。
  往常里看暖月就不怎么对心思,虽说机灵,毕竟年纪小,且在杭州的府里,人口简单,没有这么多闲七杂八的事,因此头脑简单了些,经不起事。这一进来谢府大宅,眼瞅着就有点呆气,上不了大台面。
  何妈妈正愁着呢,毕竟姑娘的贴身丫头,若是不长心眼,让人随便使个绊子,就糊弄了去,可就是大祸事了。人家不说奴才,定会后面嚼这奴才的主子,姑娘可还没说亲呢,这名声是万万不能有闪失的。
  往长里说,若是有个稳重的大丫头,给姑娘各处精心把关,自己也能更放心些,如今既然回了谢府来,她那边可还有丈夫和两个儿子呢,就是仍旧在姑娘屋子里伺候着,可毕竟不能见天着日夜守着了,有个可信的人儿,倒正正好。
  虽然存了这个心思,何妈妈却不敢这一上来,就把姑娘大开大放的交给巧兰。虽说瞧着好,但谁也没趴到谁心里看去,哪里知道里面是个什么心肠呢。还要慢慢品品,若果真是个无二心的,到时就把这里外的事情都交给她掌着,自己在边上帮把手,就是将来姑娘出了门子,身边也有个可心的人。
  何妈这里正乱七八糟,翻来倒去的想着,就听见里面谢桥的动静,她这还没下地。那边巧兰早就披上衣服下了地,到那边的架几案上,点燃了案上的牛角灯,提了暖壶子里的茶壶,倒了一盏茶出来,持着灯端着茶就进了屋。
  何妈妈暗暗点头,也跟着进去,心里琢磨着,姑娘莫不成是心里有事了,这大半天了都没睡着。
  这巧兰若说真是个好的,虽是机灵稳妥,却是个实心眼子的丫头。以前服侍老太太的时候,就一门心思的都是老太太,这老太太蓦地把她给了三姑娘。这一门心思就又扑在了三姑娘身上,进了屋子,把灯放在床边的茶几上,伸手拢起帐子,伺候着姑娘吃茶。
  就着灯光,巧兰倒是有点怔楞。刚才安置的时候,她过去忙活别的事情了。何妈妈差了她去整理姑娘带来的东西,就是别的玩器摆设,暂时先不用动,可是姑娘日常的换洗衣裳,梳妆的家伙什,首饰盒子,这些东西势必先要拿出来的。
  那边抱月轩,眼瞅着还要收拾个十天半个月的,这边却还要住一阵子,这些都是姑娘日常贴身的要紧东西。她这一来,何妈妈就把这么要紧的差事交给她。巧兰就知道,那个原先伺候姑娘的暖月,是个不中用的,今后这些事情上,自己要留心了才行。
  收拾好了手边现用的东西,姑娘已经安置睡了,白日里给姑娘磕头,也不敢直眉瞪眼的打量,这时候却真才看的底细了。见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小衣,系的带子有点松了,露出一边半截膀子。就着灯看去,仿佛老太太房里那个羊脂玉的玩器一样,透着那么润泽晶亮。乌悠悠的一头发拢在一侧,散发着一股子玫瑰花的香味,配上精致的眉眼,虽不过是十岁大的女孩子,竟有些没法形容的好看。
  一时不禁有些呆了,谢桥就着她的手吃了半盏茶,才看到这丫头呆呆的望着自己,不禁眨眨眼笑了,调皮的心思一起,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道:
  『这丫头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没睡醒还做梦呢』
  谢桥这一弄,巧兰倒是回过神来,脸一红,拿了外衫给她披上,扶着她靠坐在床头,福了福,端了残茶出去了。
  何妈妈这才过来道:
  『姑娘怎么了,赶是换了地方睡不着吗』
  谢桥点点头拉着何妈妈的手低声道:
  『白日里我也没得空问,祖母家里管家的,我瞧着竟是二伯母呢,这倒是什么缘故』
  何妈妈向外面瞧了一眼,见巧兰真是个会看眼色的,端了茶出去倒是没进来,只立在外间的门边上,打量着这是给她们留下说话的空呢,何妈妈遂微微笑了笑道:
  『这个也怪我,叮嘱来叮嘱去,竟是把这最重要的忘了和你说。二太太是老太太娘家嫡亲的侄女,听说在家时,就是帮着管家理事的能人。这嫁到了咱们家来,一开始本也是大太太掌着家事的,可是大老爷却不是个省事的,成天的纠缠着大太太变出钱来给他。大太太没法子,索性为了省心,把这管家的事情就推给了二太太,这下子大老爷再要什么东西银钱的,就不好意思了。纵是脸皮再厚,大大伯子也不好要到弟媳妇哪里去,因此才消停了。因此,这些年都是二太太管着府里大小事情的』
  谢桥点点头,觉得总这么着,也不是个长事。何妈妈也说:
  『不过我琢磨着,这事也长不了,说不得早晚就要有个说法。就是长房媳妇要让,将来大老爷袭了爵,这管家的权利,二房自是要交回来的。别的不说,就是将来大爷娶了媳妇进来,有了大奶奶,这二太太说什么也不能霸着管家了,让外人知道了,还不笑话了去』
  何妈妈说着,拍拍谢桥的手:
  『这些事和咱们左右关系不大,如今有老太太疼着姑娘,怎么都不会委屈了去的,我要说的是,你和大太太莫要疏远了才是』
  谢桥睁着眼盯着何妈妈,何妈妈低声道:
  『大太太是张家的嫡女,你嫡亲的小姨夫,却是礼部尚书家的二公子,大太太的亲弟弟,和你到底更亲些』
  谢桥这才明白,为什么觉得大太太虽说不如二伯母表面上热情,可眼神却透着那么发自心里的亲切。还有谢宝树,大约也是因着这层关系,才对自己与别的姐们不同,甚至他隔母的两个亲妹妹,她瞧着也不过淡淡的而已。
  何妈妈把她的头发拢好:
  『好了,说了这会子话,可真该睡了。这在老太太院子里,明儿一早可不能起晚了,回头让人拿了你的错处,嚼舌根子可不好了,这里毕竟不是杭州家里』
  谢桥不由的嘟嘟嘴,就起早这档子事,都一年了,她都没习惯过来。以前上班的那会,也不过八点才起,这里倒好,每天卯时定要起来,日日如此,简直就是受罪。而且看起来,她想躲开那边的谢宜岳,怕人家亲生父亲瞧出不妥来,谁想这边看意思更是复杂的不行。
  而且她也不傻,早就瞧出来了,这姐妹们在一起恐也不会太和睦的,那个谢贤还好,瞧着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可是那个谢雅,却不是个善茬,老太太对她这一另眼相看,又安置住处,又赐丫头的,她就瞥到谢雅那一双眼睛里,早就嗖嗖的冒火光。看着她的眼神,连一开始的冷淡客气都做不到了。
  还有那个谢珠,别看瞧着懦弱不吭声的模样,那偶尔抬起头扫过她的眼珠子深幽幽的,谢桥都觉得浑身一阵阵起鸡皮疙瘩。就是谢贤还算好一点,可也有点嫉妒的神色,明明白白的透了出来,自己这是不是自作孽不可活了,避开了虎穴,其实又进了狼窟。
  想到这里,谢桥自己不仅暗暗笑了,低头瞧瞧自己这一身的富贵享受,不是谢家这样的世家大族,恐是做梦也没有的,这算是有利有弊吧,总之,自己今后小心行事也就是了。
  想到此,倒是想开了,躺下不一会儿就睡踏实了,巧兰在外面听着屋里没响动了,才轻手轻脚的进来,帮着何妈妈把帐子整理妥帖,两人回了外间熄灯睡下了。
  好半天何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心里计量着,左右这几年之间,要哄着老太太给姑娘寻一个省心的好人家,才是个长久的安处。
  想着想着,窗外都透了亮,才略略打了个盹。
6
6、忍一时张氏暗筹谋
  这边先说大太太跟着大老爷出来。刚拐进自己住的东侧院,还没得说话,大老爷甩甩手,就钻进西边的小跨院去了。那边前儿,他刚从外面不知哪里,弄了个十四的小戏子来,当晚就收了房,大太太这里恨的不行,可也不能说什么。
  知道纵是她说了,也没甚大用。说不得还让他更厌了她,大太太手里用力绞着帕子,喀嚓一截子新染了凤仙花指甲,生生被她绞断了。自己才多大,如今也不过三十出头罢了,可是除了十五岁那年嫁过来,过了两天松快日子,这十几年竟是没有一天是畅快的。
  认真说,刚嫁过来的时候,也不过略好些罢了,那时大老爷屋子里早就有了两个房里伺候的人。她在家时,父母悉心教诲,女戒妇德,自小是个端正的性子。可是这大老爷虽是伯爵府堂堂的世子,却是个最不正道的,最厌的就是自己这样正经的世家女子。成亲不过三朝五夕,就丢开手了。
  况且娶了妻,到像终于开荤了一样,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房里拉。略略平头正脸的让他瞧上,也要想尽了法子,弄上手来,弄得侧院里一片乌烟瘴气,吃喝嫖赌竟是把那纨绔的子弟的玩意学了个十成十。虽上有严父,却依然不见收敛,见天的,除了在妾氏丫头房中厮混,就是去外面呼朋唤友的吃花酒。混天昏地的过日子,心里就没个男人家的大志向。
  每每想到此,张氏就不禁深怨自己的母亲,当初不好好打听了男家到底是个什么人,只看着国公府的高门大户世家门阀,赶着把她嫁了过来。这苦日子熬到今天,竟是十多年过去了,如今自己也不过是个体面的摆设罢了。
  打早,大老爷就再也不进她房里了,纵是有男人,却和那守着活寡没甚分别。再加上弟媳妇进门后,自己逼不得已,把管家的权柄交了出去,真打量她愿意交吗。当初虽说大老爷混不吝,胡搅蛮缠的管她要银子,可也是能应付一二的。可是瞧着老太太哪里的意思,自己不交过去,婆婆自是更不待见自己了。
  还有一个,大太太心里清楚,就算大老爷是个纨绔的儿子,但是正经的嫡出长房,这个家早晚还是会落回她手里的。二太太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算计,左不过就是暗地了多弄些银两出去罢了。眼瞅着宝树这就该说媳妇了,她也算快熬出头了。
  说道自己的儿子,张氏长长出了口气,脸上也略略浮现出笑摸样来,调开瞪着西边跨院的目光,低声吩咐后面的丫头:
  『春梅,你过去,等你家大爷从老太爷那里一出来,就让他上我这里来,我这里有事问他』
  后面的小丫头蹲了一个福,转身去了。张氏目光有些幽幽的盯了那边的院子一眼,就迈开步进了自己屋子,后面谢雅、谢贤也跟着进了屋里。大太太略略扫了一眼,脸上已经明显恨得不行的谢雅,心里不禁冷哼了一声。
  谢雅的生母原是大老爷贴身的丫头,从小伺候到大,有几分体面。张氏嫁进来前,早就成了通房的大丫头了,摸样不差,身段轻软,且是个有心计的。故此,纵是大老爷天生是个喜新厌旧的性子,却在房里伺候了这些年。如今虽没了宠,但是却也生下了谢雅傍身,抬了姨娘的位份,在大房院里算有了个安处。
  可这谢雅却远不如其母,一点不懂得审时度势,该忍时就得忍。生的一副浮躁浅薄的性子,总觉得自己是谢府头大的小姐,就该事事都的先济着她,是个没甚成算,就知道动小心思的丫头。虽托生在谢府这样的侯门大户,却真真上不了大台面。
  张氏虽是嫡母,却放开手也不加以约束。只因早就看透了,这死丫头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虽心思浅,不用怎么防着,可是让她教导,她可也没有这等闲工夫。她巴不得她就这样下去才好,赶明嫁到别人家,有她的苦头吃,也算报了那些年,她生母变着法挤得自己的仇。
  心里暗暗恨了一阵,表面上倒是不露半点声色,扫了一眼那边的谢贤,心里倒是点点头。虽也是姨娘出的,她瞧着这丫头倒是有点心机,别看表面上天真,这心里却是个明白会看事的。她这里刚坐下,那边丫头就端了新茶过来。
  谢贤急忙上前接过,亲手捧给大太太。大太太浅浅抿了一口,放在旁边的炕桌上,身子一歪,就靠在炕上平针打子绣故事纹的迎枕上。这边谢雅已经忍不住了,上前一步道:
  『母亲,如今我和贤妹妹也大了,不如也单分出去住岂不是好。多几个丫头婆子服侍,也省的母亲每日早晚的劳神』
  大太太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带出来,慈祥的一笑道:
  『你们虽说不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可也是从小就跟着我长起来的,论情分,也不过隔着一层肚皮罢了,我岂会歪带你们。不过你们这才十二,等及笄了,自有你们自己的院子,现在可还不是时候』
  谢雅一听就再也撑不住性子:
  『那三妹妹怎的一来就得了抱月轩,说起来,她比我和贤妹妹还小两岁呢,是不是,贤妹妹』
  谢贤却不傻,偷偷扫了上面的大太太一眼,才开口道:
  『三婶去了,三妹妹没了母亲,祖母自是多怜惜一些,这也是常情,大姐姐就不要和三妹妹比了,左右都是一家子的姐妹罢了』
  谢雅还要说,大太太却闭上眼挥挥手:
  『这一阵子我可是有些乏了,你们回自己屋子里歇着去吧,不用在我这里立规矩了』
  谢贤急忙扯着气哼哼的谢雅蹲了个福,转身下去了。她们刚出了屋子,张氏不禁冷哼了一声,心说,也不看看自己的出身,不过是下贱种子罢了,还想攀附谢桥。莫说谢桥是个好的,就是个寻常的,你谢雅拍马也及不上,只这身份上就差了一大截子。
  想起谢桥,大太太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年纪是小,不过她瞧着可是个不差的,那一行一动都透着股子大家子气,且进退间甚是得体,倒不像个十岁的孩子了。也怪不得老太太这一见,就入了心去。这样的女孩,倒真该是她们这样大家族出来的女孩子,到了哪儿,也是个争脸的。
  想到此,不禁笑了起来,那边的张妈妈看到大太太这边难得开心起来,遂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趣道:
  『太太可是想起了三姑娘』
  张氏张开眼道:
  『怎么,妈妈也瞧着她好』
  张妈妈笑了:
  『三姑娘那样金贵的主子,那里是我能瞎编排的呢,不过我瞧着倒是个有福气的样儿,和小时候生生变了个人似地』
  大太太点点头:
  『嗯!瞧着那性子和我那弟媳倒有几分像,是个真不错的』
  这里说着话儿,就听见外面小丫头的声音:
  『大爷安好』
  这里张氏立刻就有了精神,唰的坐起身来,就看到谢宝树大步迈了进来。
  再说谢桥,自打在谢府安顿下来,倒是过得挺如意的,早晨起来陪着祖母吃了早饭,就去前面单劈出来的书斋里,跟着谢雅、谢贤、谢珠念书,不过就一个时辰的时间,也不正经教学问,不过就是让女孩家多明白些道理罢了。
  中午仍旧回祖母屋子里吃中饭,吃了饭,陪着说笑一会儿,就回自己屋子里歇晌。下午在房里做些针线也可,看会儿书也可,晚间再到祖母房里吃完了饭,和房里的丫头们说笑一会儿,就洗漱安置。
  这日子过得真正是富贵闲人一个。况且三餐茶饭俱都异常精致,老太太从心里要给她调养身子,故,饮食上颇为精心,每日晚间的燕窝粥,都特特交代灶上熬好了送过来。这样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谢桥发现自己胖了。
  以前的小瘦脸,如今有些圆乎乎的了,身上的肉也多了起来。谢桥对着房里的大镜子愁眉苦脸的左照右照。要说这面摆在她屋子里的大镜子,那可真是个稀罕物件,当初刚一见,她就爱的不行。
  在杭州时,她梳妆的盒子里有面小镜子,也是这样水银材质的。不过一小块,何妈妈就说是特特难得的了,当初还是她舅舅送给她母亲过生日的礼,母亲给了她。何妈妈细细叮嘱她,把玩的时候要小心些,莫溜了手摔坏了,可再没处寻去。
  可是一进抱月轩,就看到角落里立着那么大一块。底座边框绦环镂空的缠枝雕饰,瞧着就精致。她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得值多少钱啊!当时老太太看她傻愣愣的盯着那面镜子瞧,以为她没见过,拉着她的手笑着说:
  『那是前年过年的时候,安平王府送过来的节礼,说是番邦进贡来的,瞧着是个新鲜难得的物件,就放在库房里收着了。那天我跟着你二伯母去挑你这屋子里的摆设,一眼瞧见,就让人弄出来摆你屋子里来了。你们年轻的小姑娘,这穿衣打扮的照着也好看,省的总搁在库房里,没得就搁坏了倒可惜』
  听了老太太这一番话,谢桥不禁心里一阵热辣辣的。直到那时候,她的心才算放下了,至少这个祖母是真心实意的把她当成了亲孙女一样疼爱,遂也渐渐放开了心里的隔阂,把眼前这个老太太,当成了自己亲奶奶一般对待。
  平日里陪着说话儿,偶尔撒撒娇,给老人家讲个笑话什么的。她这一放开了,自己本来的性情也就显露了出来,老太太成日的在后宅里呆着,没什么消遣。眼前虽有两个媳妇在,大的成日的苦着张脸,轻易没个笑模样。
  二的倒还好,不过那精灵处,比谢桥又差远了。因此不过一个月的功夫,谢桥这个孙女倒是轻易也离不开了,就是一会儿子看不见,也要让丫头婆子去问问,在哪里,做什么呢......
  底下的奴才们多会看眼色,一瞧三姑娘这岂是得了老太太的意,简直成了心肝宝贝。哪个不是往前上赶着巴结,因此,谢桥的日子倒是越过越舒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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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燃嫉火谢雅生闲气
  谢桥暗暗思量着,有什么减肥的法子,能在这里适用,而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她这里正偷偷计量,那边巧月手里捧着个鸡翅木的托盘,一步迈了进来。瞧见她愁眉苦脸的照镜子,倒是吓了一跳。
  把手里的托盘放在一边的案上道:
  『姑娘赶是有什么忧愁事了』
  说着扫了眼那边的巧兰和何妈妈。
  巧兰和何妈妈哪里正收拾着上学带去的东西呢。青玉梅花委角笔筒,青玉葵瓣水丞,青玉圆洗,青汉玉墨床,紫石砚,青玉兽头镇纸,共四只粗细不一的羊毫湖颖......一件件,巧兰小心翼翼的放在旁边紫檀木长方盒子里。
  何妈妈收拾带去的茶水小点,放在另一边的提盒里。两人听到巧月的话,都撑不住扑哧笑了起来,巧月瞪了巧兰一眼:
  『你这个不尽心的小蹄子,姑娘这都愁成这样了,不想着替姑娘开解,倒在一边看笑话,一会儿我回了老太太去,看有你的好果子吃』
  巧兰掩上盒子盖,走过来道:
  『姐姐这可真真是冤枉了我,姑娘这愁的事情啊,自是没法子开解的』
  说着低头又嗤嗤的笑了两声:
  『这两日,姑娘发愁自己胖了,嚷嚷着要减肥呢,巧月姐您可瞧着新鲜不』
  巧月也笑了起来,减肥这个词儿听着倒真新鲜,伸手给谢桥整整下面的裙带,仔细端详了一阵镜子中的谢桥:
  『要我说,姑娘如今这还是太瘦呢,这几日,老太太哪里正琢磨着,找出旧年高丽供上的洋参,每日里给姑娘熬了参汤来喝呢。滋阴补气,又不火燥,最是适合的。姑娘这身子才调养的大好了,可不能自己作践,回头老太太知道了,可不得了』
  那边何妈妈也道:
  『我也是这样说,这好不容易长了没二两肉,金贵着还来不及,减什么肥,我瞧着这样才好看呢,珠圆玉润瞧着就是个有福气的样儿』
  谢桥满头黑线,心说这帮人,哪里知道什么叫时尚,什么叫骨感美啊!眉头还是没舒展开,捏了捏自己的手臂,低低叹了一声。想着不管怎么说,以后晚上那顿宵夜一定要尽量杜绝了。就是吃了,也要多运动一阵再睡,不然再过个一年半载的,自己还不成了小胖妞了。好不容易穿越成个命好的大家闺秀,好穿好戴的预备着,回头吃成个大胖子,就是穿上绫罗绸缎,戴上金玉钗环,那也好看不到哪里去,说不得更丑怪的吓人。
  她这里想着,巧月那边掀开盘子上搭着的红绸子,捧出来一件嫩黄色的一口钟过来,给谢桥披在身上:
  『这是老太太前些日子找出的料子,我连着几天赶出来的。姑娘先凑合着穿,过几日我得了闲,再给姑娘另做一件好的来。如今虽是进了三月,可这一早一晚的也凉着呢,姑娘还是穿多些,到了前面书斋,若是热了,再让丫头服侍着脱下来也就是了。老太太哪里可是叮嘱了几遍的』
  谢桥一听是祖母亲自吩咐的,也就乖乖的点点头,又谢了巧月,说费心了。低头细看这件老太太赐下的一口钟。所谓一口钟,其实就是夹斗篷,里面夹着一层月白色轻薄软绸的里子,外面却是嫩黄的色泽,边上领口都绣着一圈精致的云纹,立领,对襟,衣身长及踝,领部打襕收小,不知道是个什么布料,摸着顺滑轻软,竟是没什么分量,这个季节穿倒正正好。
  巧月把她领口的短带系上,又把谢桥颈间带着的璎珞项圈正了正,退后一步瞧了瞧,倒笑了:
  『这一瞧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爷去进学呢,真真有个大家公子的气派了。巧兰快给你家爷提着文房四宝,这一去可要蟾宫折桂去的』
  她话一落,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谢桥这一个月和她们几个早就熟惯了,日常也是经常说笑,巧月这一说,她反倒拿起旁边翘头案上的折扇,唰的一声打开,微微躬身道:
  『小生这厢有礼了』
  像模像样的,逗得屋里连带外间屋候着的小丫头婆子们,都跟着笑了起来,院子里谢妈妈的声音传来:
  『巧月,老太太可是让你来给姑娘送衣服,你这怎么到说笑起来了,回头耽误了姑娘上学的时辰,老太太可是要罚你的』
  谢妈妈那里一喊,这边才慌忙都住了声,巧兰低声笑道:
  『老太太平常都让我和巧梅跟着你学,说你是个性子稳重的,这样看起来,也不尽然啦』
  巧月白了她一眼,命外面跟着姑娘上学去的婆子丫头进来提东西,吩咐她们底细些,若是摔了一两件,可是卖了你们家老子娘都赔不起的。
  谢桥听了不禁暗暗咂舌,当初她这一套上学的家伙什,也是老太太亲自赐下来了,她瞧着就觉得不是个寻常的东西。后来听巧兰说,这些个本来是一式两份的,在库房里收了这些年,只大爷进太学的时候,老太太给了他一套。连二爷三爷都是没有的,不成想,这一套倒是便宜了姑娘。
  因此谢桥每每使唤的时候,都有点胆战心惊的,就怕碰坏了去,倒觉得不如用平常的东西自在,当然,这些她绝对不能说出来的。
  丫头打起帘子,谢桥出了屋子,院子两边各植了一株梨花,四周围着木栅,如今正是三月时节,开了满枝雪白的梨花,风一吹落下来,满栏杆的花瓣赛雪一般。
  沿着抄手游廊过去,一路上都有丫头蹲身施礼,到了祖母的东正房,巧月亲手打起帘子,谢桥跨过门槛,进去向祖母道别。
  老太太哪里正和老太爷房里几个有体面的老姨娘说笑呢。见到谢桥进来,就撂下话头,打量了半响点点头:
  『这件布料做成了衣裳,穿在我这三丫头的身上,瞧着可真好看,你们说是不是』
  旁边的连忙凑趣大大夸了谢桥一通,夸的谢桥脸颊绯红,不好意思起来。老太太打量她的脸色笑道:
  『行了,你们别尽夸她,我这三丫头脸皮薄得很,不经夸』
  说着拉着手细细瞧了瞧,又叫进来跟着去的巧兰叮嘱了几声,这才放了谢桥出去。
  从祖母房里出来,仍旧沿着抄手游廊出了院子,拐了弯,正好遇上那边过来的谢雅谢贤,谢桥忙上前见礼,谢雅目光直直盯着谢桥身上的斗篷,下死力的瞧。
  谢贤却过来拉着谢桥手亲热的道:
  『三妹妹这件衣裳瞧着真好看,是新做的吗。回头让我房里的妈妈,比这你这件,也给我做一件来』
  谢雅冷冷哼了一声:
  『二妹妹可不要大白天的说梦话了,你房里的妈妈手再巧,这样的料子你那里寻得来。那里比的上三妹妹是祖母的心肝肉,什么好东西都舍得给,好好的穿你的旧衣裳是正经,莫找这等没趣』
  谢贤被她一说,脸上有些讪讪的,僵在哪里。谢桥却装没听见,拉着谢贤边走边说些无关紧要的笑话。谢雅见谢桥根本就不理会她,脸色都没变的,拉着谢贤走了。在后面气的直跺脚,后面她的丫头忙上来低声道:
  『大姑娘这是何苦呢,三姑娘如今正得老太太的意,您就上赶上说两句拜年话,也不会矮了一两分,我瞧着三姑娘倒是个省事的......』
  丫头的话没说完,谢雅一巴掌就打了过来:
  『你是我的丫头,还是谢桥的丫头,你也看上了人家那边的高枝,想着巴结上去是不是,你也不看看你这个样儿,人家那边的大丫头都是老太太给的,你这样的,白给人家还不要呢,一边杵着去是正经"
  小丫头捂着脸,啪嗒啪嗒的掉眼泪,缩在廊檐下一句话都不敢辩驳。后面跟着的奶妈瞧着越发闹得不像话了,忙过来劝:
  『姑娘这一大早这是认真生气呢,回头气坏了身子可不划算,小丫头犯了错,回去惩戒她们也就是了,若是再不好,回了太太撵出去,何苦生这样的闲气,在外面闹起来,总是不好看的,这边可是离着老太爷的书斋不远』
  她话一落,谢雅就吓了一跳。被父亲带累的,祖父平常看他们房里的主子下人们都不怎么顺眼,也就大哥谢宝树,是个能入了他眼去,别人一瞧见就皱眉。因此谢雅谢贤对祖父是真的怕。听了奶妈的话,谢雅就住了声。
  但是扫了眼前面的谢桥,还是气的不行。这同样的千金小姐,自己还是头大的,原先倒还过的去,姐妹们的吃穿用度,都按着份例来,也没有个高低上下。哪里想到,这谢桥一来就生生高出他们几大截子去了。
  就是学里的先生,都高看她几眼,平常和颜悦色不说,凡谢桥写的画的的什么,都一嘴的说好,轮到自己这里就皱眉。
  谢雅越想越气,可是也真不敢再在这里发作了,气鼓鼓的带着丫头婆子向前走,瞅着前面谢雅拉着谢贤有说有笑的摸样。更是连谢贤也一并恨上了,心里琢磨着,怎么给谢桥找点不自在才好。
8
8、施薄惩谢桥初立威
  谢府教书的先生,本也是谢家族里出来的,算起来和老太爷是一辈的,名儿叫谢道瑄。学问不错,早年也是做过两年官的,因不通实务,与同僚不睦,被人寻了错处罢了官。毕竟是谢家族里的人,倒也留了一两分情面,并未赶尽杀绝。
  回到家里,闲呆了些年,后来被老太爷请了来,叫孙子孙女们读书。后来谢宝树进了太学,二房的谢宝松、谢宝杉、也就不跟着学了。一个是本就不是个爱读书的,另一个嫌在谢道瑄跟前毕竟拘束些,索性回了老太爷,说在自己房里读书。
  老太爷也知道二房的两个孙子不是读书的材料,也就应了。责令二老爷亲自督促两个孙子读书,这一下谢道瑄反倒没什么压力了,只三个女学生,老太爷的意思,也不过是希望女孩家能多明白些道理罢了,并不像教几位小爷一样事事尽心。
  且三个女孩子都是庶出的身份,并不算十分金贵的主子。因此每日里不过略讲上半个时辰,余下的时间就让她们自己读书,并写一篇大字交差便了。加上还要给姑娘们留出来学习作画抚琴的时间,倒也十分轻松。
  依着他看,这三位小姐读书也就是那么回事,回去做女红针织才是正经,左右将来嫁了人也用不着这些,认识几个字也就足足够用了。不想过年才开了春,三姑娘就来了学里读书。这谢家的三姑娘,他是听说过些影儿的。说是从小聪明,可惜先天有些不足,大病小灾的不断。人都说是个养不大的,谁知却渐渐康健起来,丧母后,老太太接回京放在身边抚养,爱惜日重。且是正经的嫡出小姐,虽是三姑娘,却比府里其余几位都要体面贵重。
  且其母族是何家,世代的书宦之族,其母在闺中就广有才名。后来见着这位三姑娘,谢道瑄度其气韵,的确与众不同,文雅娴静如娇花照水,眉宇间的沉稳聪慧也相得益彰。和其他三位谢家的小姐站在一起,高下立现。
  写的一手飘逸的簪花小楷,流畅漂亮颇赋闺阁的秀美。知道的也多,看似漫不经心,他讲到那篇的时候,让她解说,都能够用浅显的言辞解释出来,几次过来,谢道瑄就清楚,这个三姑娘是真个有才的,细细一想也是,何家嫡女教出来,哪里是寻常家女孩可比的。
  因此自打三姑娘进了学里,谢道瑄倒渐渐开始认真起来,把那经史子集挑了重要的挨次细细讲来,倒是和当初教授几位小爷时一个样了。也不管其余三个是不是跟的上,成天就对着谢桥讲,并不像以前那样糊弄了事。
  其实谢桥也是苦不堪言,本来呢,她也经过了现代近二十年的教育,可是说实在的,这个繁体字就算认识,写起来也颇为费力,更别提毛笔字了。当初第一天来学里的时候,她还琢磨着是不是像其他穿越女们一样,发明个羽毛笔什么的来用,可是想一想觉得还是算了。
  且祖母赐下的这套文房四宝,瞧着真是养眼的可以,不用倒说不过去,每次到了学里,小丫头挨个摆出来,别说谢雅几个,就是上面板着脸不拘言笑的老先生,一双眼睛都直直盯着,一阵阵的发亮光。
  谢桥当时战战兢兢的提起笔,却发现仿佛大脑有自主意识似地,落笔即非常流畅自然,一笔漂亮的簪花小楷,跃然纸上。谢桥当时就愣了,有点不相信这是自己写出来的,但是却大大松了口气,若是她真实的水准,估计会七扭八歪粗细不一也不一定,那可丢了大人了。
  想到此,谢桥不禁抿抿嘴浅浅笑了起来,前面谢道瑄正摇头晃脑的念着: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持而盈之,不如其己……大道废,有仁义……善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
  谢道瑄一篇上善若水诵完,见今天的三姑娘明显有点不在状态,以为她累了。遂挥挥手让她们提前休息,自己走出去,到外面的闲屋子里去小憩。丫头婆子们忙端了茶进来伺候。谢桥坐在第一排的中间,左侧是谢雅,右侧是谢贤,最边上是谢珠。
  巧兰把手里的茶递到姑娘手上,又命暖月去收拾桌上的物件。下面是学琴的时间,琴师是谢府特特请来的,宫里教坊退下来的乐师,姓万的嬷嬷,年龄不算大,三十多岁,大概在宫里耽搁了韶华,未嫁人就成了嬷嬷。
  平日里在各个世家府邸内院中走动,教小姐们琴技,性子有些孤僻,平常也不喜言笑。谢桥倒觉得她是个有本事的,最起码听她抚琴,令人不知不觉就会被引到曲子的意境中去,情景交融,这大约是音乐集大成者,才能办到的事情。
  因此,对这位万先生,谢桥倒是比古板道学的谢道瑄,尊重喜爱的多,也乐意上她的课。大约这个身体也是学过一些的,虽不精通,但也勉强成调。谢桥前世没有一点音乐细胞,就是唱歌都五音不全。故此,这下手就能弹出调调来,便高兴的不行。
  兴趣也比学别的更大,可是每每她弹完了,瞧万先生一脸无法忍受皱着细眉的样子,不免就有几分沮丧。几个谢家姐妹中,数谢珠弹得最是好,万先生也最喜欢教谢珠。谢桥倒也不以为意,反正自己也不想成为什么琴师,学会了,能找着调,自娱自乐就好。
  谢桥正喝着茶美滋滋的想着,在桌子前收拾东西的暖月突然身子一歪,手里的青玉葵瓣水丞,啪的一声,就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粉碎。
  谢桥嘴角一抽,心疼的不行。暖月却蹭一下站直身子,回身瞪着后面站起来的谢雅:
  『大姑娘,你推我做什么』
  谢雅手里的帕子一甩,露出一个凉凉的笑容道:
  『谁让你站在这里碍事的,再说你什么时候瞧见我推你了』
  暖月气的脸都青了,手哆里哆嗦的捡起一块瓷片,带着哭音道:
  『这可是老太太亲自赏下的,这下摔了可怎么好』
  谢雅扫了谢桥一眼,咯咯咯笑了起来:
  『你这丫头莫要胡乱攀扯别人,明明是你手滑没拿住摔碎了,却还要赖到主子头上不成』
  暖月还要回嘴,谢桥轻轻咳嗽一声,眼风扫过来,暖月遂住了嘴。低头去捡地上的碎片,委屈的眼泪啪嗒啪嗒一颗颗掉在地上。
  谢雅心里别提多痛快了,谢贤和谢珠坐在一边,一言不发的瞧着。巧兰扫了谢雅一眼,不急不慌的道:
  『老太太赐下的东西,可都是一一记在薄子上的,这突然少了一件,少不得要细细的回了才是,不然哪天老太太问起来,我们当下人的可镗不起』
  她话音一落,跟着谢雅的丫头婆子都是脸色一白。知道这里这么多人,刚刚明明就是自家姑娘推了三姑娘的丫头一把,大家伙都看的明明白白的。小丫头不敢生生和主子辩驳,但是到了老太太跟前,却是要回清楚的,这事儿到了最后,说不得还是要归在大姑娘头上。
  老太太纵是不会罚大姑娘,可是跟着姑娘的她们,却落不了好,罚了月例钱都是好的,弄不好就直接撵了出去。越想越害怕,尤其谢雅的奶娘,一听脚都软了,急忙上前来,扑通就跪在谢桥面前:
  『三姑娘这可是我的不是了,伺候主子们不经心,万望姑娘能在老太太面前遮掩一二』
  巧兰目光一闪倒是笑道:
  『妈妈这可是难为我们家姑娘呢。姑娘屋里的大小事,老太太早晚都要问一遭的,姑娘帮着遮掩了,我们这些房里伺候的丫头婆子,可不就落下了大不是。您老倒是摘楞出来了,我们的委屈可找谁说去』
  奶妈脸色一僵,知道巧兰早就看不惯大姑娘总是有意无意的针对三姑娘了。逮着了这个机会,要狠狠的给大姑娘一个教训。心里不禁暗暗埋怨自家姑娘,明明就惹不起,还非要往上撞,这不是自找不痛快吗。这眼瞅一年年的大了,指着大老爷和大太太给姑娘做主寻个好人家,那是做梦都没谱的事,要是再让老太太厌弃了,将来的事情可怎么好。
  想到此,奶娘的老泪都滚下来了,抬起头直愣愣哀求的望着谢桥。谢桥哪里经得起这个,伸手扶起她,低声道:
  『妈妈不必如此,回头老太太若问,我就说是我不小心摔了』
  奶妈脸上一喜,重新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那边谢雅早就气得直跺脚了,上来拉起奶妈道:
  『你求她干什么,本来就不予我们相干,就是到了老太太哪里,我也是这样说......』
  奶妈回头深深盯了谢雅一眼,谢雅这才幽的住了口。从小亲娘就嫌她是个女孩,不怎么理会她。大太太更不用说了,眼里心里也就只有自己的宝贝儿子。都是奶娘亲自照顾她长大的,若说亲疏远近,谢雅也明白,奶娘是第一位的。怎么说,奶娘也是会替她打算的。因此谢雅虽刁蛮,对奶娘却发自内心的敬重,纵是别人的话当耳旁风,奶娘的话她必是会听的。
  只是一双眼珠子,仍是恨恨的瞪着谢桥。奶娘暗暗叹了口气,瞧了谢桥一眼,虽说比自家姑娘小两岁,可是遇事稳重,这气韵上,比自家姑娘,那真是生生就高出去一大截子。谢桥也不理会谢雅,扫了暖月一眼,脸色一肃:
  『暖月,就是主子有什么不对,也不是你一个当丫头的能随意攀扯的。巧兰,回去罚暖月一个月的月例,若是再犯,纵是从小跟着我的,我屋子里也是不能留的』
  暖月吓的脸都白了,忙福了福,谢了自家姑娘,提着东西出去了。那边谢雅的奶娘心里咯噔一下,心说,别瞧着这三姑娘是个和善的菩萨,瞧她发落自己的丫头就知道,绝不像表面上这样好相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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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动心思谢妈卖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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