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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朽木难雕
作者:残寐



  第1章 邀约
  “木木,你手机刚响了!”木子初刚从洗手间回来,便听到林跃的河东狮吼。待走近,但见她笑得不怀好意,挤眉弄眼,“是你家‘亲亲老公’哦……”
  木子初先是愣了一下,继而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气急败坏地虚踹了某人一脚。
  林跃举起双手投降:“嗨,天地良心,我保证无心窥探你们的闺房趣事,只是拿资料时手机正好响了,而我正好扫了一眼。”她故意强调那两个“正好”,说着又故作凶悍,“快说,什么时候勾搭上奸夫了,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木子初不加理会,径自拿起手机到隐秘处打算回拨。正在此时,熟悉的铃声又响起,来电显示赫然就是“亲亲老公”四字。电光石火间,她隐约觉得什么不对劲,还未及细想,抬头正好瞧见不远处笑得意味深长的林某人,想到待会儿被八得体无完肤的惨状,无力地按下接听键。
  “喂?”
  “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醇厚,听得木子初心弦一动。
  “嗯,我知道。”话已出口,木子初才觉得有丝暧昧,连忙引开话头,“很意外,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对方静默许久,似乎轻叹了口气,为这不容忽视的生疏和客套。木子初这才发现自己方才那句话着实有些伤人,便道:“我刚刚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而是去洗手间忘带手机了。”
  语罢,木子初真是连咬掉自己舌头的心都有了,左手只好无力地抚上自己的额头,往上翻了个白眼。
  果不其然,对方叹道:“木木,对我你不用那么小心翼翼的。”
  木子初一时无言。她想说,自己并没有小心翼翼,只是多年未与他通电话,一时不习惯罢了。只是这理由说出来牵强得连她自己都不信,更何况知她至深的他。她知道,在他面前,自己从来别想隐瞒任何事。
  “中午有空吗?”
  木子初犹豫了片刻,才道:“有。”
  “我正好经过附近,一起吃饭吧。十二点十分,我到你们社门口接你。”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木子初本着早死早超生的心理,爽快应道:“好。”
  “那就不打扰你工作了,挂了吧。”
  “嗯——连沐!”木子初突然叫住他,其实她知道自己不用急,认识多年,对方从来不会比她先挂电话。
  “怎么了?”
  她迟疑了一下,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先前不过脱口叫出声罢了。想到自己这样有点缠绵之意,脸上烧起来,嗫嚅道:“没、没什么。”
  连沐站在大厦顶楼的落地窗前,俯视着下边的车水马龙,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小女人扭捏害羞的模样,不由轻笑出声。他甚至产生一种冲动,希望立刻冲到她身边,拥她入怀。
  但现在的他,没有资格。
  “挂了吧,回见。”木子初觉得他的轻笑似一块石子,投入她心里,泛起阵阵涟漪,当即恼羞成怒切断了电话。
  一抬头,就看到林跃贼兮兮的放大的脸,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林跃作西子捧心状,捏着嗓子道:“老公,你吓着人家了~”
  “去死吧!”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奸夫是谁?莫非是言维?那么快从‘普通朋友’进展为‘亲亲老公’,莫非发生了什么‘质的飞跃’?”
  “停!Cut!Stop!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是……”木子初一顿,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好似棉花糖般又软又甜,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苦涩——“连沐。”
  “谁?”林跃懵了。
  “连沐——我的青梅竹马,曾经的邻居,现在是一只海龟。”
  “靠!什么世道了,居然还有两小无猜的童话。我已经嗅到浓浓的JQ味了,求八,深度八,广度八。”
  “好了,大小姐,你该跑任务去了,我也还有事忙。到此为此!”她就知道,在林跃面前,从来别想存什么旖旎的情怀,当即做了个封口的动作,示意自己无意自扒。
  “靠!九点四十三分了,我跟那啥的部长约了十点啊!”林跃一蹦三尺高,眨眼没影了。
  只有这时候,木子初才会惊叹林跃父母当初取名字时多么有先见之明,老早便预见了其女儿身为女刘翔的潜质。
  木子初工作的这家杂志社主办的是《动漫天地》,月刊。杂志分新番介绍、动漫资讯、动画专题、红人堂、榜单巡礼、七嘴八舌及大杂烩七个栏目。规模不大,编辑部统共才五个人,虽有分工,但忙起来时众人都是身兼数职。
  自工作的第一天起,木子初便觉得编辑部是个奇特的存在,各种生物云集。
  制作总监姓王,众人戏称“王老吉”,四十多岁,用他自己的话形容是个“眼带沧桑,浑身散发着成熟男人魅力的迷人大叔”,当然,前提是无视他“聪明绝顶”及“宰相肚里能撑船”的事实。
  主编季芳如是个三十来岁的单亲妈妈,为人严肃,一丝不苟,年纪小的都尊称之“芳姐”。
  美术总监叫熊伟,男,偏偏人长得娇花照水、弱柳扶风,一副不靠谱的模样,但工作起来绝对是整个编辑部最靠谱的人。娇弱受脸孔下是一颗大妈心,人称“熊美人”。
  林跃是视频编辑,因为编辑部人手不够,她兼负责动漫资讯这一块。近日听闻有公司要投资制作中国本土动画,她便忙于联系相关人员获取情报。
  木子初是个文字编辑。工资不高,福利亦马马虎虎,但木子初是感恩的,太复杂的环境并不适合她,小小的编辑部里没有什么勾心斗角明枪暗箭,她很满足。
  木子初真心觉得在他们这帮人手下,杂志社能存活至今是件堪称奇迹的事。但从另一角度想,有如此有爱的编辑部,杂志社要倒闭也是件不容易的事。
  她摇摇头,转眼便见主编芳姐朝自己走来,当即正襟危坐。
  “芳姐,稿子已经写好了,我再校对一下,待会儿发到你邮箱。”
  “嗯。小木,这次谢谢你,中午请你吃饭。”
  木子初受宠若惊,平日里难得听到季芳如的赞赏和邀约,便连连说不用破费,自己另有约。
  这一期动画专题里有一篇稿子原定是由季芳如写的,但她儿子突然高烧住院,周末急忙拜托了木子初帮忙。
  “芳姐,其实应该由我向您道声谢才是。”木子初诚恳地说。
  季芳如不明其意,但没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也便作罢。
  木子初这声谢倒真不是客套。大学毕业后她便搬出来自己住,只是周末回家陪父母。前天,也即上个星期六傍晚,她如往常一样回家,没想到门的对面站着连沐。她吓得差点没夺门而出,整个晚饭时间战战兢兢,如坐针毡。所幸季芳如一个电话救她于水火,她借工作之名,独自一人连夜赶回了自己在外租的屋子。
  时隔三年,她还是无法从容面对他。
  不过,木子初安慰自己,前晚只因太突然,自己一时未能接受。今天中午她有备而去,必定不会落得落荒而逃的田地。
  话虽如此,想到中午的约会,木子初心里还是不自在起来。
  她翻开手机电话簿,找到“亲亲老公”那条,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将它改过来。当初,木子初也学时下年轻情侣大秀恩爱,在手机里不害臊地“老公老婆”叫得热乎——自然,是她一头热乎。只是这还是三年来这个号码第一次响起,久得木子初差点忘了这段“青葱岁月”。
  但它就跟它主人一样,不出现不代表不存在。
  连沐……
  ◇◇◇◇◇
  盛夏的阳光十分毒辣,打在人身上热辣辣地疼。木子初站在马路边,自顾自低头踢着脚。
  连沐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情景。
  木子初算不上多么漂亮的女孩子,顶多算清秀可人,五官端正,看着很舒服。柔顺的头发披在肩上,给人一种很安静的感觉。但连沐知道,这绝不是原来他一直认识的那个木子初。以前的木子初像烈焰,会不自觉让身边人跟她一起燃烧。她活泼好动,古灵精怪,耍赖泼皮不落人后,而不是文文静静的。
  想到这里,连沐心一痛,眸色暗沉下来。
  “木木。”
  木子初听到熟悉的叫唤,迅速抬起头,才在心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原来不是梦啊,他是真的回来了。这三年,她一直恍然如梦,期待下一个路口他会突然出现。于是,这回等他时,她便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又做梦了,站在原地等到天昏地暗,终究不会有人来赴约。
  她没有真实感。
  连沐看她又发呆了,眼里才有了些许笑意。
  至少,这一点没变。
  他探过身子,帮她打开车门,待她坐进来,又帮她系安全带。
  木子初屏住呼吸,整个背都贴在椅背上,惟能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连沐突然侧头,她来不及撤回视线,被逮了个现行,血气便开始上涌,惊弓鸟般垂下头。
  连沐怎么可能忽视她刚刚专注的眼神,阔别已久,他心里分外悸动,产生吻她的冲动。最后关头,终究转了方向,只在她脸颊上印下深长而克制的一吻。
  木子初不敢抬头,只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他刚刚是想亲她吗?是吗是吗?是吧是吧!
  连沐看她脸色数变,无声一笑。
  木子初偷眼觑他,摸不准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刚刚的举止又是什么意思。
  因为,她和连沐,早在三年前就分手了口牙!更悲摧的是,自己刚刚竟然期待他的吻!
  她撇撇嘴,拒绝承认自己心底冒芽的小小的微乎其微的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失落感,开口道:“你在国外三年,怎么学会这样的打招呼方式了?”
  连沐闷咳一声,回过头:“抱歉,就我所知,英国并没有这样的见面礼仪。”他挑眉,“当然,若是你想,我们可以试试更激烈点的打招呼方式。比如……Kiss?”
  木子初内牛。现在她更怀疑自己在做梦了,以前的连沐决不会对她开这种近乎调戏的玩笑,他连某人能对她摆一副好脸色已实属不易,从来都是自己眼巴巴地黏着他。
  脸皮厚不过人家,木子初偏过头,只当作风太大,她什么也没听见。
  
  
  第2章 自找的孽缘
  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木子初突然回忆起自己与连沐的孽缘是如何开始的。
  木子初,也就是咱们的木木童鞋,是9月2号出生的。她还有个双胞胎姐姐木子遥。
  小时候她天真懵懂年幼无知,对自己这个生日十分满意,心里一直乐滋滋的。
  为什么呀?
  因为她想啊,她9月2日生日,到时肯定开学了,她到班里宣布一下,碍着面子所有人都得跟她说个生日快乐,而且说不定还可以收到不少礼物。
  可是六岁那年,啊,不对,是她差一个月零一天满六岁那天,也就是8月1号,咱们的杨慧心女士,即木木她妈妈强拉硬拽连哄带骗地将她拉到了市里有名的实验小学给她报名。同行的自然还有双胞胎姐姐。只是比起顽劣的木子初,木子遥文静太多,俨然一位小淑女。
  负责报名事务的人是个四五十岁的称得上徐娘半老的女老师,眼角的皱纹估计会令一只蚊子望而却步敬而远之,一副粗框眼镜盘踞了大半个脸庞,木子初登时就吓得哭了起来。
  女老师那个欲哭无泪的啊,想吧自己怎么说也教了大半辈子的书,平日里也挺有孩子缘的,怎么才一眼就吓哭了她呢?
  杨女士更是尴尬,拽着木木往自己身后藏,堆出满脸的笑,道:“老师,这孩子怕生,没事,没事。”
  “才不是呢!”木木从妈妈身后伸出脑袋,抽抽噎噎道,“阿拉蕾!老师的眼镜好像阿拉蕾的!可是妈妈不让木木看阿拉蕾了!妈妈是坏人!”
  杨女士脸上笑容愈发灿烂,两只手都拼命将木子初往身后塞。
  老师皱起眉,眼角的丘壑更是深不可丈,满脸义正词严,语重心长说:“孩子正处于烂漫的童年,看看动画片无可厚非,您也别逼得太紧了。”
  “是是是,老师说的太对了。”杨女士陪笑道,心里却恨恨道:木子初,你给我等着!回家慢慢教训你!
  话说其实是这样的。木木的爸爸木正道是个中学语文老师,上个月闲聊时就说起了班里一个女生怎么怎么聪明如何如何伶俐,然后又看着从小顽劣的小女儿,直摇头叹气。大女儿木子遥倒还好,文静秀气,不打不闹,愣是强很多。
  杨慧心女士也是位教师,夫唱妇随,跟丈夫在同一间中学任教,教的是地理。平日里什么样的孩子没见过,对比之下愈发觉得木子初有欠管教。于是,有天吃饭时,她筷子一敲,决定了,立志要将木子初培育成为新一代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四有”乖乖女。
  首要一点,杜绝一切无营养动画片!次要一点,送她去上学!正好两个女儿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便将她们送到这间市里有名的实验小学报名。
  “您是两个女儿一起来的是吧?把这两张表格填一下。”阿拉蕾老师打量她们母女三人一番,抽出两张纸。
  杨慧心连声道谢,先将报名表从头扫了一眼,便看见页脚处黑体加粗标着一行字:“所有报名学生须年满六周岁!”她掂量了一下,随口问道:“老师,咱这两个孩子就差那么几天满六周岁应该问题不大吧?”
  “什么?!还未满六周岁?!不行不行!”阿拉蕾老师立马将报名表夺回来,继续语重心长教诲,“不是咱说您,孩子是咱祖国的小花朵,未来的顶梁柱。孩子强,咱们祖国才富强,咱们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才能取得胜利;孩子快乐,咱们祖国才幸福,咱们老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现在这小花朵才打了个苞,理应多加呵护,怎能那么早剥夺了她们自由玩乐的权力,怎能剥夺了咱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权力?”见杨慧心听得一愣一愣的,遂总结道,“总之,未满六周岁的,一律不让报名!”
  杨慧心咂舌,竟无语凝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送女儿来上学跟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及老百姓过好日子扯上关系了。她想了想,掏出户口本,翻到两个女儿那儿,指着出生日期那栏道:“老师,您有所不知,当年其实我9月1号二十三点左右就将她俩生下来了,只是落户口时迟了一天,这才变为9月2号。再想想,现在虽然未满六周岁,但开学时正好够岁数了啊。”
  阿拉蕾老师狐疑地望着她,神情已有些松动,问:“真的?”
  “妈妈,才不是那样!你从小告诉我,我是晚上十二点刚过生的,还说正好是第二天初始,所以才取了这么个名字。”木子初鼓着腮帮指责妈妈说谎。
  阿拉蕾老师生气了,不敢苟同道:“您怎么可以在孩子面前说谎?要知道,孩子是世上最纯洁最纯真的人了,他们的眼中见不得一丝污秽。这样长大的孩子,以后才会是个诚实的人,才能成功构建诚信社会,我们的祖国我们的民族……”
  杨慧心女士打了个寒颤,连忙打断:“老师,您听我说,孩子哪里知道那么多。我这小女儿叫子初,寓意子时初始,也就是刚过二十三点。因此,绝对是够年龄了啊!”
  阿拉蕾老师却不再听她的解释,摆了摆手,直接宣判:“好了,这位女士,您就回去吧。欢迎您明年再来。”
  ◇◇◇◇◇
  “木子初!”
  “妈,我想吃雪糕。”
  杨慧心深吸口气压下怒火,看着面前乖巧的大女儿,决定等会儿再收拾小女儿。“小遥,想吃雪糕呀,妈给你买去。”虽然明知大女儿十之八九当了小女儿的传声筒,她还是认命地买了两只雪糕。不管怎样生气,在两个女儿吃穿用度上,杨慧心女士绝不会有任何偏颇。
  看木子初伸着舌头舔得欢快,半点没悔改的意思,杨慧心女士怒上心头,叉腰喝道:“木子初,看来你今天皮痒得很,老娘便替你修一修!”
  “啊——啊啊啊————”木子初看到母亲黑炭一样的脸,吓了一大跳,顾不得那么多,握紧雪糕掉头就跑。结果就是——
  “嘭——”
  ——撞到人了。
  连沐下意识抱住撞上来的人,使木子初免于被反弹到地的厄运。但咱们木木童鞋跑得快,冲力不小,愣是把人撞得倒退了好几步。若非旁边有人扶了一把,必定会发生两人摔倒在地叠罗汉的惨状。
  “小沐,怎么样,没事吧?”旁边有个温柔而略带着急的声音问道。
  木子初以为叫的是她,闻言只差没感动得涕泗横流。想不到撞上人不仅不怪罪,还好言相问。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面前一滩奶油。她心一凉,哭丧着脸,寻思着待会儿估计逃不了一顿责骂了。再往上瞧,便看见了一张错愕的脸。长得不错,用木木的话说,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嘴巴是嘴巴。如果那眼睛没瞪,嘴巴没微微张开的话。
  那便是木子初第一次遇上连沐的情形。所以说,他们的这段孽缘首先是她自己“撞”上去的,然后是她“倒贴”上去的。
  下边我们来说说她的倒贴史。
  话说木子初正感动加忐忑着,杨慧心女士见出了状况,连忙赶上前赔礼道歉。
  刚刚那个温柔声音的主人说话了:“没什么,小孩子难免淘气,没出事就好。”
  “我这女儿平时就是顽劣,给您添麻烦了。”杨慧心一边瞪着木子初,一边继续赔笑。
  “您莫非也是带孩子来市实小报名的?”对方怕是也有些尴尬,干脆转换话题。看她们的阵势,估计猜得八九不离十。
  “是啊是啊!莫非您也是?”
  “嗯,就是我小儿子,连沐。”苏蔷将儿子推过来。
  “唷,长得真俊俏。”而后瞥到他胸口那滩奶油,眼角抽搐了一下,瞪向木子初的眼睛杀气又盛了几分。“看把令郎的衣服毁了,要不我赔您一件吧?”
  “不用不用,我家就在这附近,回去换下来就好。”
  “咦,真巧,我家也在这附近。”说着,随口问道,“该不会是城市花园吧?”
  “可巧了,还真是!”
  “18号楼?”
  “四楼。”
  “我三楼。”
  ……
  想不到居然遇上个邻居,于是两位母亲一拍即合,相携把家还。
  “住得那么近,平日里居然没遇上。”苏蔷是个温婉传统的女人,难得两人相谈甚欢,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我和我那口子都是中学教师,早出晚归的,自然没法碰上。”
  “书香世家,桃李之乡。”
  “太抬举了,瞧,我这小女儿,简直让我俩头疼。”
  木子初的胸口也沾了少许雪糕,忙着清理时听到母亲的评价,吐了吐舌,眼睛倒是围着连沐打转。可惜连沐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理她。温温吞吞,知礼慎行的,跟姐姐木子遥倒有些像。
  “本来想着送去小学收收性子,谁料年龄不到。就差了那么一天呀。”想到此,杨慧心叹了口气。
  “我这孩子也是不够年岁。”
  “咦?不知是几月几号的?”
  “XX年9月1号。”
  “我的早一年,不过是9月2号。这么说来,明年咱们三个儿女正好同时入学呀。”
  “呀!你比我小!”两位母亲的对话被木子初童稚的话打断。只见木子初兴高采烈地用刚刚沾过奶油的手扒拉着连沐的衣服,“快,叫声姐姐来听。”
  杨慧心女士险些吐血而亡,不想承认前边那小小年纪便调戏美少男的女流氓是她女儿。
  连沐深吸了口气,才嫌恶地吐出三个字:“别碰我。”无奈木木活搅蛮缠,死活不放手。
  苏蔷见儿子脸都白了,连忙顺了顺他的背,安抚道:“小沐,没事没事。”她侧头朝杨慧心笑了笑,解释道:“我这儿子生来心脏不太好,动不得气,童言童语您别往心里去。”
  杨慧心女士有没有往心里去咱不知道,但木子初肯定没往心里去。她偏头想了想心脏不好是什么概念,伸手摸了摸连沐的胸口,印上一个小手印,学着近日来偶然瞥到的电视剧台词,豪气干云道:“小弟,没事,以后你就是姐姐我的人了,姐姐保护你!”
  天雷滚滚,杨慧心女士被雷得外焦里嫩,彻底阵亡。苏蔷也是目瞪口呆。而连沐则是万分鄙夷地看着这个来自外太空的会放雷的不明生物,无言以对。相比之下,木子遥最为淡定,自始至终啃着雪糕,一副不屑与其为伍的样子。
  好不容易回到他们所处楼层,木子初死活不愿入家门,拉着苏蔷一口一个甜甜的“阿姨”,誓要知错能改为连沐洗脏衣服。事实上,木子初心里打的小算盘精得很,知道回去肯定少不了母亲的一顿修理,还不如先避避难,回去时母亲气估计也消得差不多了,正好逃过一劫。
  苏蔷也少见那么伶俐可爱的小女孩,自是喜欢得不得了,直接乐呵乐呵地往家里带了。
  于是,从木子初一进连家门,到木子初N进连家门,自然也就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了。
  
  
  
  第3章 过去时 or 现在进行时?
  “噗嗤!”木子初忍俊不禁。
  “怎么了?”连沐正开着车,回头望见她明媚的笑脸,心头不由温暖一片。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第一次遇见时的事。”许是忆起儿时景,木子初放松了许多,不再因与连沐独处而尴尬。
  连沐眉梢眼间笑意洋溢,接口道:“你不仅撞了我,还把我衣服毁了。”
  木子初抗议道:“你若不跟我抢,那件衣服哪里会坏!”
  ◇◇◇◇◇
  话说当年木子初一进连家门,既然打着痛改前非洗衣服的幌子,自然言既出行必果。苏蔷拦了很久,拗不过她,也便由着她去了。但连沐不肯,换了干净衣服,却死活不将脏衣服递给木子初。咱们的木木童鞋便发挥女霸王的气势,直接动手抢。于是,最后,谁也没赢了谁,那件无辜的衣服成了牺牲品——被分尸了。
  之后十多年,连沐又见识了木子初惊人的破坏能力,最后也只能无可奈何。而苏蔷不但一点都不怪罪,反而对木木喜爱有加,干脆将木家两位千金均认作了干女儿。
  ◇◇◇◇◇
  连沐对她的话不置可否,边留意着路况,边从后视镜不知餍足地打量着她。三年没见,她变了不少。以前的木子初在他面前,胡搅蛮缠,撒娇撒泼,恨不得成天腻在一起。现在的她有几分木子遥的味道,安静恬然,几分拘谨,还有几分不经意间泄露的淘气。
  不是不可惜,不是不后悔,若是当初他没走,若是他没断得一干二净……
  突如其来的静谧让木子初有些不自在,她挪了挪身子,无意中对上他后视镜里的眼睛,溢满了宠溺与包容。连沐迅速别开了眼,木子初怀疑自己一瞬间看错了。
  连沐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问道:“想去哪吃?”
  “我随意,你决定就好。”
  连沐眼神一黯,不由想,若是以前的木子初,一定会嚷嚷着说他车都开了那么久才问去哪吃,那刚才是在干什么,逛风景吗?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木子初尝试性挑起话题。
  “你说呢?”看到木子初愣住的脸,连沐轻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了几番,才轻声问道:“木木,你希望我回来吗?”
  木子初对上他的眼睛,故作欢喜道:“怎么不希望?干爸干妈、我爸我妈、连大哥、我姐,还有好多人都希望你回来。毕竟那么久没见了,怪想念的。”
  “木木,我问的不是他们,而是你。那个‘怪想念的’里边,包括你吗?”连沐极力控制自己的语气,不想自己听起来咄咄逼人,但无能为力。
  木子初眨眨眼,听不出他是在调笑还是认真的。
  连沐的心口大力地鼓动了数下,像是有一根绷紧的弦,清脆的铮铮作响,只消轻轻一拨便会断裂。趁木子初还未注意到他的异样,他小心地整理好自己外泄的情绪,抬头望向窗外,停下车,回头浅浅一笑:“干脆就这儿吧。”
  “嗯?”木子初一愣。
  “午饭。”连沐唇角轻勾。
  ◇◇◇◇◇
  连沐随意选的馆子一看就不简单,外表看不出什么,但入内无论是环境、氛围还是服务都是没话说的。入门先是一处假山流水,山旁池清鱼趣,然后便有人毕恭毕敬地将他们领至幽静之处。
  木子初忐忑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围用以保护客人隐私的屏风,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这屏风是真的还是假的?
  看那花鸟画得栩栩如生,她想,看来是真的,不免又担心万一自己把它弄脏了该怎么办。
  “你想吃什么?”连沐将菜单递给她。
  木子初连连摆手,只说方便就好。毕竟,午休时间并不足以让他们享用一餐满汉全席,便由连沐点了几个菜。
  第一道菜上来时木子初便愣住了。精致的碟子上是白嫩嫩的豆腐,数朵绿油油的花椰菜混在牛奶制成的酱汁里,里边还夹杂着玉米粒与胡萝卜粒。菜式简单,但色彩搭配丰富,香气扑鼻。
  “这是……”木子初喃喃道。
  上菜的服务员笑容可掬,道:“这道菜叫‘绿芽暖雪’,请慢用。”
  木子初故作轻快语气,以掩饰自己翻涌的心情:“想不到一道花椰菜豆腐也能取一个那么文雅的名字。”见服务员已远去,她吐吐舌头说:“呃,我突然想起《还珠格格》里有一回乾隆出巡,紫薇不是也给山野小菜天花乱坠地安名字吗?当时觉得酸的可以,如今身临其境觉得这意境还确实不错。”
  连沐没有接话,只是沉静地望着她。
  木子初说完便低下了头,心里有些紧张与期待。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道菜。以前借着上下楼的关系,父母回学校上课时她便赖到他家去,磨着他给她弄。可以说,连沐的厨艺完全是从木子初的嘴里长进起来的,几个拿手菜全是木子初爱吃的。
  彼时,连家大公子连清长年待在学校宿舍,干爸连奎上班去了,干妈苏蔷虽在家,但每次看木木折腾连沐总笑而不语,从不插手。只有姐姐木子遥满眼鄙夷地看着她,站得远远的要与她划清界限。虽然最后,木子遥还是津津有味地在连家蹭饭吃。
  “快趁热吃吧。”连沐舀了一勺到她碗里。
  巧合,一定是巧合。他吃了三年洋米饭,哪里可能记得她喜欢吃什么,况且这名字完全看不出材料是什么了。木子初尝试说服自己,但心头却又止不住泛上一阵失落。
  但随着其它菜陆续地到来,她变得不敢相信。一次还可归咎为巧合,那两次、三次、四次、次次呢?
  “真巧,都是我爱吃的。”
  “准确地说,是我们爱吃的。”
  “我们与这家馆子真有缘。”
  “木木,世上并没有那么多巧合。”连沐抱胸看着她,脸色似笑非笑的,看得木子初心慌。正巧馆子经理走过来,毕恭毕敬地对连沐道:“刚才路经大堂隐约看见二少爷进门,还以为看错了,不想果然是。不知菜色称不称心?”
  连沐温雅地点头示意,淡笑道:“很好,有劳了。”
  经理是个懂情势的人,自知当家少东无意被人打扰,当即点头哈腰,笑道:“如此二少爷慢用。”
  木子初一直低着头,待经理走后才抬头道:“我不知道连氏开始涉足餐饮业了。”
  连沐并未作答,面色浅浅淡淡,百无聊赖地轻轻摩挲着杯沿。
  木子初搁下筷子,无力地垂下头,嗫嚅道:“连沐,我们已经分了,就让它过去吧。你又何必做这些似是而非的事?”木子初不是个迟钝的人,更何况眼前的人是连沐,她多少还是懂得几分。
  连沐手一顿,细长的手指映着青花瓷杯,格外美丽。
  “木木,”他柔声唤道,深邃的眼眸望进木子初灵魂深处,“那些从不会是过去式,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我还爱着你,所以没有过去时,只有现在进行时。
  ◇◇◇◇◇
  连沐将木子初送到杂志社门口,她正欲开门下车,连沐一声沉沉的呢喃止住了她的动作。
  “木木,这些年你变了很多。”
  “你也变了。”她迎进他的眼里,像是在熟悉眼前不再无所不知的另一个连沐。他依旧笑得温文尔雅,没有过度的情绪,但眼睛晦涩了不少,染上了商人的凌厉与城府。他穿着价值不菲的纯手工限量西装,开着名车,上豪华馆子。这些都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连沐了。
  “我不可能将过去抹煞,但是木木,如果我往后退一步,向你伸出手,你还愿意迈出一步将手递给我吗?”
  木子初轻轻叹了口气,却没回答他的问题,而道:“连沐,你让我不要小心翼翼的,其实你也是。”
  连沐愣住,只能看着她打开车门,渐渐远去。
  
  
  
  第4章 爱如洋葱头
  “快说,那个开宾士的是不是你的骈头?”一进门,就看见林跃摆出副严刑逼供的架势。
  木子初哭笑不得,一个爆栗敲过去:“怎么说话呢!”
  林跃跳后几步,托着下巴,上下打量她:“眼含春意,眉梢却藏着苦闷,这位菇~凉~你如此纠结是为哪般?难道这才是真命天子?可需要本座为你卜上一卦?”
  木子初嘴角抽搐数下,绕过林跃回到自己的位置:“林大仙您继续,我这等凡夫俗子未能理解您那高深的学问。”
  林跃亦步亦趋,穷追猛打:“言维真的没戏了?”
  “林大小姐,相信我已经告诉你不下一千次一万次了,我和言维只是普通朋友。事实上,言维还是连沐的大学室友。”
  “靠!那这两年我岂不是乱点鸳鸯谱了?”见木子初摊手,林跃收起玩笑神色,郑重其事地问,“说真的,言公子是普通朋友,那这个连沐呢?你喜欢他?你爱他?”
  木子初知道她关心自己,遂也认真地望着她,可是久久只不确定地吐出几个字:“我不知道。”木子初是真的不知道,他们那样算不算爱。
  “那他呢?”
  木子初继续摇头:“我也不知道。”
  林跃怒道:“靠!你们这算什么?”
  木子初道:“我们从小便在一起,长大后无论是两方家长还是我们自己也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该在一起。可是这样真的对吗?”
  “爱情从来没有绝对的是非对错。你究竟在纠结个什么劲?”林跃抚额,“你不讨厌他?”
  木子初点头。
  “他也不讨厌你?”
  木子初迟疑了下,说:“他说希望我们重新开始。”
  林跃的眼一亮,玩味地觑着她,直瞧得木子初不自在才说:“那你就给他一个机会呗,男未婚女未嫁,反正不吃亏。再说到底是有过一段过往,指不定就破镜重圆了。”
  不知为何,木子初的脸一白,低眉道:“我们已经没有可能了……”
  “你别学那些个偶像剧恶心我,什么没可能?难道我猜错了,他已经结婚了?那可不行,小三什么的咱是不干的,对这种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男人咱就该坚决地say no。”
  木子初摇摇头:“跃跃,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心里的坎过不去,这件事我暂时不想再说,你别问了好吗?”
  林跃欲言又止,终于做了个封口的动作,正色说道:“无论如何,木木,我支持你的决定。若是真的没可能了,就考虑一下言维吧。”她一顿,续道,“木木,比起很多人,你其实很幸福了,在能爱的时候尽量爱,至少他还在。”
  木子初愣住,因明了几分林跃这句话背后的故事,遂重重地点了点头。
  而另一头,“熊美人”屡屡望向她二人,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还是埋头干自己的事。木子初松了一口气,就怕他也来语重心长一番。
  ◇◇◇◇◇
  深夜二点二十二分。
  木子初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竟无语凝噎。她将手机扔到床头桌上,翻个身卷着被子将脸埋进枕头里。
  失眠了,失眠了,失眠了……
  她恶狠狠地坐起身,看见孤零零倒在地上的史努比玩偶,忍不住抓起来蹂躏。“看什么看,再看就把你吃掉!”
  话说这个史努比玩偶还是当年连沐送给她的小学毕业礼物,淡黄色的皮毛,软软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傻傻的星星。以现在来看稍嫌幼稚,但木子初就是舍不得扔,多少年了依旧习惯抱它入眠,就连搬出父母家时也不忘捎上它。
  今晚木子初对这只史努比干的一切非人道的事咱们就不赘述了,待“以下略”完,木子初沮丧地扯着史努比两片棕色的大耳朵,问道:“你说,连沐那句‘我们重新开始’究竟是什么意思?”
  木子初整个下午都有些不在状态,不是将上几期写的稿子交给芳姐就是约稿时打错电话,所幸芳姐并未追究,只简单提点了她几句。她的脑子里不断回旋着连沐这句“我们重新开始好吗”,想着他中午的神情,想着他言语间的暧昧,木子初其实是有些迷茫的。
  连沐不是个喜欢拖泥带水藕断丝连的人,那么,她可以误会他舍不得她吗?他后悔了?
  “木子初,你给我适可而止!”木子初拍了下自己的额头,阻住脑内愈发飘忽的绮思。
  他谈何后悔?三年前最该后悔的人应该是她。若是时光回旋,让今日的木子初代替三年前的木子初做决定,她绝对不会在那时说出“不”。
  其实现在看来,三年前木子初与连沐分得有些莫名其妙,不只是身边朋友,就连两家人也摸不清状况,不明白怎么那么腻歪的两人突然分道扬镳了。
  当初,连奎见大儿子连清立志做律师,无心承接他的衣钵,便有意栽培连沐。正巧岳父那边找来,便打算将连沐送往英国进修,顺便历练一番。在连奎心里,木子初俨然已是他儿媳,征得木家夫妇同意,出国名额自也有木子初一份。但木子初退缩了,在她看来,这般不明不白地,好像敲定了他俩的终身,实在不是那么一回事。
  说到底,木子初没有踏实感与安全感。而这不踏实感与不安全感都来自连沐。
  她和连沐说好听点叫水到渠成、顺其自然,说难听点不过是习惯使然。就像是习惯了左手拿碗右手执筷般,他们习惯了彼此。
  这就是青梅竹马的弊端,分不清这是爱情,还是友情和亲情,或者只是对生活的一种妥协,一种习以为常。再对不起观众的脸看久了也会变得亲切,与爱不爱无关。
  连沐从未说过喜欢她、爱她,木子初亦没有。身边人似乎默认了他们的关系,而木子初也未觉有何不妥,便也没否认。她想连沐必定也是如此。所以,那年她说:“连沐,我们分手吧。”
  话已出口,她便有些底气不足,不住想他们有资格分手吗?他们真的在一起过吗?
  那时的她太过迷惘,像在大海汪洋中漂泊了许久的船只,只知道一味向前驶,却不知道指路的灯塔在哪里,她的方向在哪里。她想若是连沐出声挽留,说两句好话,她便可以顺着这微弱难得的光一路继续下去,她还是会愿意跟他背井离乡去英国的。
  但连沐没有,他只是深深地望了木子初一眼,眸底失望、愤恨、冷漠一闪而过,稍纵即逝,接着淡淡地说:“好。”
  那般轻巧,就像她说的只是简单一句“连沐,我想吃巧克力味的雪糕”“连沐,今天中午吃花椰菜豆腐吧”一样。
  然后错身,离开,最后渐行渐远。
  ◇◇◇◇◇
  “说什么重新开始,我们开始过吗?”木子初揪着史努比的耳朵,咬牙切齿,“你说,你说!”
  她气馁地蒙头倒下,突然她终于想起来白天为什么觉得有些不对,连忙又爬起来,抓过手机翻电话簿。
  “真的不同……”“亲亲老公”那栏显示的号码分明不是自己已滚瓜烂熟的那个。木子初直到刚才才想起来当初连沐那个号早已停用,不可能拨进来才对。也就是说,有人偷偷拿她的手机改过?那个人会是连沐吗?
  不对,连沐不像会干这种事的人。那还会是谁?
  木子初带着疑惑躺下,渐渐坠入梦乡。
  ◇◇◇◇◇
  “天,你昨晚纵欲过度了吗,怎么长这副尊容?”林跃捧着木子初的脸,望着她那垂坠质感十足的饱满眼袋兴叹。
  “去你的。”木子初有气无力地拍开损友的手,游魂般飘进办公室。
  “昨晚失眠了?”林跃笑得意味深长。
  木子初含泪点头:“前半夜失眠,后半夜噩梦。”
  其实也算不得噩梦,木子初想起梦中光景。她和连沐坐在一颗放在海岸边的大洋葱头上。天晓得世上为何会有如此硕大的洋葱头,天晓得这洋葱头为什么会在海边,天晓得他们怎么抽风了坐在上面,总之那是梦,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连沐坐在洋葱头上向她求婚。
  他说:“木木,嫁给我好吗?”
  梦中的木子初故作矜持地低下头,正欲含羞带怯地点头,突然很煞风景地来了一句:“不行,我不要坐在最讨厌的洋葱头上决定我的终身大事!”
  连沐一愣,说:“这洋葱头有特殊含义。”
  “什么含义?”
  “我对你的爱就好比这颗洋葱头,藏在层层包裹的下边。木木,你必须有勇气一层层将它剥开,你不能因为它藏得深就忽视它。木木,你做得到吗?”
  木子初还是没做她该做的事,比如说喜极而泣扑进连沐怀里,她是这么说的:“可是我最讨厌洋葱头。”
  连沐深吸一口气,说:“这只是比喻。”
  “可是事实上我们的确坐在洋葱头上边,而且它的味道好恶心,我想下去了。”
  梦中的连沐终于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他一把钳制住欲逃离的木子初,恶狠狠说:“你今天要是不点头,我就不让你下去!”
  然后……
  ……然后木子初就被吓醒了。
  想起梦中情形,木子初的脸乍红乍青。求婚示爱神马的,为什么会在可恶的洋葱头上进行?莫非是因为昨晚贪方便在快餐店打包了份炒饭,不小心吃到一片最厌恶最痛恨的洋葱?
  “失眠如何,做梦又如何?看你的脸色,似乎没那么单纯。”林跃狐疑地盯着她。
  木子初当即正襟危坐,装作很忙碌的样子,边说:“不就做梦误吃了洋葱嘛,还有,林扒皮,请别再将我当成你的工作目标,OK?”
  林跃比木子初早来一年,又因负责资讯这一块,挖掘八卦可谓无所不用其极,江湖人称“林扒皮”。
  “那我再问你两句话。第一,梦里可有那个连沐?”
  木子初点点头,想起他那比作洋葱头的爱,脸可疑地红了。
  “那可曾出现过言维?”
  木子初想了想,摇了摇头。
  林跃笑得高深莫测,留下一句颇有玄机的话:“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木子初一愣,林跃却已走开。她不由想起昨晚那个奇诡的梦,想到整个鼻腔的洋葱味,欲哭无泪。
  谁能告诉她,她为什么会做如此囧囧有神的梦?
  
  
  第5章 小弟风波
  木子初想上回自己来去匆匆,还未跟父母好好聚聚,便打了个电话回家表示今晚回去吃饭。
  那头,杨慧心女士刚挂了电话,想了想,转头便拨到连沐那:“小沐啊,今晚有空吗……没什么……就是心姨很久没见你,有点想你了……那么心姨等你吃饭,回头见……”
  木正道将报纸放下,不敢苟同地道:“没见过你这么卖女心切的。”也不想想大前晚才见过,怎么就“很久”了?
  “女儿也不小了,再说小沐这孩子咱们还能不知道嘛?木木跟了他不会错。”杨慧心辩驳。
  木正道深知她对这自小认定的女婿的维护,耸了耸肩,不予置评。
  而此刻的木子初决不知道自己在母亲主动、父亲坐视不管的状况下被卖了。
  下班后,她回到家时正是华灯初上,母亲在厨房忙活,父亲在书房备教案。她想了想,跟父母打了声招呼,便出门朝楼上走。用钥匙开了门走进去,屋内黑灯瞎火、冷冷清清的,空无一人。木子初琢磨着干爸干妈兴许有应酬,便锁好门退了出来。
  这十几年,木子初进连家门跟回自个儿家一般自然,干妈苏蔷还贴心地各给了木家两姐妹一把钥匙。
  其实当年连木两家结缘时,经济低迷,连氏企业正值资金周转不灵之际,连家这才将繁华地带的屋子抵押了,搬到这远离市中心的城市花园。住不到半年,连家便和木家亲近起来,即便后来连氏企业慢慢走回上坡路,连家也一直没有搬。
  苏蔷的算盘可打得精,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岂有不利用之理?而杨慧心见连家是真心喜欢自己女儿,亦未觉有什么不对。两人一拍即合,平日里自没少一番推波助澜。比如说,让木子初领连沐上学。
  当年阿拉蕾老师为了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而劝阻木家姊妹入学,而这直接导致木子初与年小自己近一岁的连沐同级。后来听说市实小实则并没有真如报名表所写般严苛不通情理,大抵是他们人品不好遇上这位刻板的阿拉蕾老师,杨慧心女士差点没吐血而亡。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木子初终于能领连沐上学。
  苏蔷将这任务交给木子初时,她简直乐疯了,顿时产生一种天降大任于斯人的使命感。每天早上,她早早出门,守在楼梯间,眼巴巴等着连沐下楼,再一块上学。姐姐木子遥万分不屑,情愿跟六楼的何晚一道走。于是18楼的人经常看见这样一幕情景——一个小女孩抱着书包坐在第一级台阶上,时不时回头望,有时等得不耐烦时直接冲上去逮人。久而久之,下行的人便调侃:“木木,又在等小沐啊?”上行的人问:“木木,要不要我帮你催催?”
  木子初如今站在三四楼间的拐角,想到的便是幼时这样的自己。她突然很想吐槽一句:“好傻好天真。”
  不过,话虽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好傻好天真地坐在过往常坐的那个位置,试探性地回头望去,回忆自己曾经的心情。
  可如今,昏黄的灯光下寂寥无人,连沐到底不会突然出现在那个拐角处了。
  木子初有点恍惚,因而等她听到渐行渐近的脚步声才猛然惊醒时已然来不及,一回身,一抬头,便撞进了连沐的眼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右手随意搭在裤袋里,站在离三楼还有两级台阶的地方,许是拾阶而上时正好看见她。不知为何,木子初想到了电影《情书》中立在窗边的藤井树,芝兰玉树,风华自成,原来就是这样。
  两相交错,木子初脑筋便有点搭错线,脱口而出一句话:“小弟,你回来了。”
  话甫出口,对面的连沐脸便沉了下来,眯着眼睛睨着她。待明白自己说了什么,木子初惊呼一声,掩面哀号。
  上天垂怜,在这窘迫的一刻,突然,灯灭了。
  木连两家所住的这城市花园的楼梯间采用的是温控式电路,必须用手指触摸开关才能着灯。木子初以前一度觉得不如声控方便,如今却万分庆幸这一刻的黑暗。
  头上一阵风拂过,盛夏夜晚凝滞的空气被划破,木子初微扬头便嗅到连沐身上熟悉好闻的味道,下一刻,楼梯间已灯火通明。
  由于背光,木子初看不清连沐的表情,只觉得备受压迫感。她连忙将身前的连沐推开两步,掏着钥匙便欲落荒而逃。无奈试了好久门也不开,直到身后连沐淡淡来了一句:“你拿的是我家的钥匙。”
  木子初无地自容,终于找对钥匙,掀开门冲了进去,然后当着愈见黑沉的连沐的脸,“嘭”地一声将门关上了。
  她拍了拍胸口,待喘平了气,透过猫眼望出去。外边的灯却已灭,只隐约看到一点模糊的影子。
  连沐竟然没开灯!木子初这次知道事情大条了。连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木木,怎么了?”那头杨慧心从厨房探出头问,一手还架着柄菜刀。
  “没事没事,一下子跑太急了。”
  木子初还未定下心神,门铃便响了,她的心又猛跳一下。
  “还愣着干什么,开门去!”杨慧心又回到厨房。
  木子初犹豫了许久,做足心理准备才怯怯地打开门,象征性地挥了挥手,期期艾艾道:“嗨……嗨……”
  门外的自然不是别人,正是刚吃了闭门羹的连沐。他脸上已不见郁色,又恢复平日温和模样,一派风平浪静。只是木子初看见这样的连沐只觉心惊胆战,只因他自始至终没望过她一眼,视若无睹地与她擦身而过。
  “是小沐吧?”杨慧心在厨房喊。
  “心姨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连沐走进厨房,搂着杨慧心的肩膀,深呼吸一大口满室弥漫的香味。
  “去!”杨慧心努努嘴,“这儿油烟大,你先在客厅待会,心姨马上就好了。”
  连沐笑着退出来,又去书房和木正道打了声招呼,出来正看见木子初满脸郁卒地坐在沙发上咬指甲。他无声地牵起嘴角,见木子初要抬起头,忙又敛了笑。
  咱们的木木童鞋纠结的并不是再次遇上连沐,要说惊也早在楼梯间惊过了。她纠结的是那声“小弟”该如何收场。
  自当年那句“小弟,没事,以后你就是姐姐我的人了,姐姐保护你!”后,木子初总是“小弟、小弟”连连,而连沐总是阴着脸,对她爱理不理。而后苏蔷将连沐托付给木子初,呃,指上学那事,连沐竟然有生以来第一次当众摔门了。时年六岁的他到底不够淡定。
  木子初吓坏了,以为连沐当真讨厌她,坐在他房门口便哭,谁劝也不听。直到连沐忍无可忍地拉开门,说:“闭嘴。”
  木子初以为他嫌自己吵,扁扁嘴,却是挪到客厅继续抽抽噎噎。
  苏蔷担心儿子情绪波动过大,对心脏不好,正想居中调解,却见连沐面无表情道:“木子初,进来。”语罢,转身回房。
  木子初一愣之下忘了哭,迟疑再三才小心翼翼往连沐房间龟速平移。连沐等得不耐烦,正欲催,甫出房门便见木子初一副封建小媳妇的扭扭捏捏模样,认命地拉她进门,将门关上以掩去苏蔷好奇玩味的目光。
  “咳咳。”回身见木子初委屈地垂头站着,他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喉咙。最后叹口气,抽纸巾将她“飞流直下三千尺”的鼻涕拭去,骂道:“丑死了。”语气中带着自己未觉的宠溺与包容。
  木子初愣住了,被泪水冲洗过的眼睛像一对琉璃,分外澄澈透亮,眨巴眨巴地看着他,时不时抽泣两声。
  “你有完没完!”连沐瞪眼,“你哭得我心口都疼了。”
  
  
  
  第6章 饮鸩止渴
  “你有完没完!”连沐对着自顾自啜泣不停的木子初干瞪眼,“你哭得我心口都疼了。”
  慢,请别误会!这不是琼瑶文,这也不是琼瑶剧,连沐更不是尔康书桓之流!连小沐指的心口疼是生理上的疼。这就不得不说起连沐的身体状况。
  连沐自出生便心室间隔缺损,也便是通常说的室缺,属于先天性心脏病的一种。室缺可大可小,严重的甚至会导致心力衰竭。但请谨记这也不是韩剧,生活没那么多绝症,连沐仅是小口径缺损,0.37cm,只需幼年时动个修补术即可。
  虽然连沐的室缺不严重,但他自小身体比较弱,也不能情绪波动过大,平日里需尽量避免剧烈运动。此外,则与一般同龄人无异。遇上木子初前两个月,他刚动完手术,因而那日苏蔷才如此紧张。术后,为了不给心脏太大负担,剧烈运动依旧减免,但连沐已勉强算得上健康宝宝了。
  此处,连沐所说的“心口疼”纯粹是吓唬木子初的。果不其然,木子初当即擦干眼泪,扬起一个干巴巴的笑,边将连沐往床边扶。
  “慢慢呼吸,慢慢呼吸……要吃药吗?还是告诉干妈一声?怎么样,还疼吗?”说着,又想哭了,可想起连沐的话又生生止住。
  当初她不知道“心口疼”究竟意味着什么,直到有一回她失足踩空了楼梯,所幸连沐接住,但结果并不如初见般乐观,他们都倒在地上。木子初扑在连沐身上,爬起来便见连沐的脸白得像纸,捂着胸口蜷缩着身子。
  她吓得半死,六神无主之际听连沐吸着声音说:“去叫妈……”
  后来苏蔷将连沐送去医院,木子初独自一人坐在楼梯间,抖着身子。待杨慧心下课将她领回家时,木子初已发着高烧,迷迷糊糊睡在门边很久了。
  连沐住了几天院,木子初亦大病了一场。自此后,木子初即便胡闹也会顾着连沐身子,再不敢肆意妄为了。因而此次连沐伪装时,她不疑有他,自然中计。
  “傻瓜。”连沐见她真急了,不敢再装,只说,“我没事了,别惊动妈。”
  “真的?”
  “千真万确!”
  木子初见他不像扯谎,好不容易松口气,后又哑着嗓子鼻音浓重地问:“连沐,你跟我说真的,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是不是讨厌我?”
  “不是。”很小声。
  “你骗人,你分明摔门了!”她指控道,眼泪又有泛滥趋势。
  “我不喜欢你那么叫我。”连沐到底不善于表露自己的情绪,所以难免别扭。
  “那你真的不讨厌我?”
  “木子初,你究竟有完没完!”
  木子初本已作好玻璃心碎了满地泪奔离场的准备,谁料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反应了足足六七秒钟才欢呼一声搂住连沐的脖子,扑进他怀里。后果就是连沐挡不住木子初迅猛的攻势,被正面扑倒在床……
  木子初的头正好枕在连沐心口,听着那一声强过一声的心跳声,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闯祸了。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死活不敢看他。
  “木!子!初!”听到连沐阴测测地唤她,木子初选择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脚底跟抹了油似的溜得飞快。
  ◇◇◇◇◇
  当年“小弟”之事算是这么完了,以后虽然木子初偶有故意这么叫与连沐抬杠,但平日里当真不敢造次了。如今这次往事勾起的口误无疑又犯了连沐的大忌。只是现在连沐脸上一派风和日丽,竟比当初阴阳怪气叫“木子初”三字更令她胆寒。
  现在木子初心里只有一句话:“神啊,救救我吧!”
  每日里求神拜佛要庇护的人多了去了,而木子初又属于平日不烧香一类,关键时刻自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便心惊胆战地看着连沐一步步朝自己走近。
  “我、我、我认罪,我错了!”她怯生生地抬起右手。
  连沐好整以暇地坐在单人沙发上,不咸不淡道:“现在不躲我了?”
  “我哪有躲?”她激愤道,触及连沐目光又心虚低下头,“那不是一时脑子短路了嘛……”
  “你确定你的脑子不是一直处于断路状态?”
  木子初敢怒不敢言。自己有错在先,她便当回到大学时上毛概马原这类课时神游太虚的状态。身体不能逃课,那便只能心灵逃课。
  木子初在想明明她比连沐大,为什么如今落得听他数落的田地?这似乎是从初中他长个子,海拔高于她开始的吧。不过事实上,木子初倒宁愿与连沐这么相处。若是还像昨日那般,她肯定吃不消,那何不心照不宣地揭过去?
  连沐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样子,猜想她必定在腹诽。他已摸清她的脾性,一般情况下先乖乖认罪,再摆出衷心悔过的样子,最后撒娇,再不行就直接撒泼耍赖。
  “木木,快把碗筷摆好!”杨慧心在厨房叫唤。
  木子初如释重负,立刻照办,巴不得别再与连沐大眼瞪小眼下去。
  ◇◇◇◇◇
  席间,杨慧心拼命给连沐布菜,看得木子初分外眼红。
  这哪是自己亲娘,不带这样胳膊肘向外拐的!
  “小沐,现在工作上可还顺利?”杨慧心问。
  “嗯,刚回国时忙着交接,分-身乏术。经过一个来月调适,如今已上了轨道。”
  “那便好。不管怎么说,身体得注意点。”
  “我晓得。”
  木子初差点咬到舌头,错愕地轮番打量着母亲和连沐。无奈那两人对她视而不见,她只好转向父亲。父亲目光闪烁,秉承着“食不言,寝不语”的最高准则,正经八百地夹菜,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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