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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金炉小篆香断尽
作者:清歌一片



☆、始于穿越

  这年六月,我终于完成了论文答辩,将简单的行李一收,就搭飞机飞回了国内。我的家,位于B市地价最高的别墅区里。
  “辛离,你既然已经拿到了博士学位,明天就到我公司里来上班吧?”
  我独自一个人,在豪华却空旷的房子里,等到了晚上十点多,才终于等到了母亲的归来。但是她一进门看见我,就对我说出了这样的第一句话。
  我的母亲辛玉,虽然已经年过四十了,但前几年我们一起出去,还是经常会让人误会,以为我们是两姐妹。
  我随口道:“只是完成了答辩,拿得到拿不到还难讲。”
  母亲知道我在说气话,也不以为意,只是随手将自己的精巧坤包往客厅沙发上一扔,说道:“那还不是一样,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已。”
  我坐在那里,不再说话,心里有些微微的茫然。
  母亲本来是要往楼上自己房间去的,见我坐着没动,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来到我身边,坐了下来。
  “辛离,我知道你这么多年,心里对我一直是有怨气的,你怪我从小就划定了你今后的人生,强迫你去读你自己不喜欢的专业,这些我都知道,可是辛离,你也要理解妈妈啊,你知道我一个女人,独自支撑这样大的一个企业,我也有自己的难处啊,妈妈没有别的亲人可以放心依靠,男人就更不用指望了,你就是我唯一的希望和依靠,我希望你能帮我,甚至以后完全地接手我的事业,这样有错吗?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呢?更何况,我看不出这样对你来说,到底有什么不好?你想读历史考古,我知道这是你的兴趣,但以后完全有的是时间去慢慢发展,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心怀叵测的人,正对妈妈现在的这份家业虎视眈眈吗?他们想要得不到,我想给你,你却为什么不愿意接受?”
  看着母亲此刻因为愁容,眼角微微泛出的鱼尾细纹,我内心深处的某个柔软之处,微微地牵动了一下。
  母亲是个著名的女强人,某大型上市企业的董事长,去年某财富排行榜上唯一一个名列前二十的女性,她在外人眼里,美丽,聪慧,精明,强干,巾帼不让须眉,身后的追求者可以从我家大门排到花园的铁门之外,但是现在,她在我的面前,也只不过是一个心有愁烦的普通母亲,因为不被自己唯一的女儿理解而愁烦。
  我在心里长叹了口气。
  我很感谢我的母亲,如果没有她,我不可能从小到大吃最精美的食物,穿最昂贵的衣服,受最好的教育,可以这样说,我今天还在享受的一切,都是我母亲给我的。现在我说我其实并不想要这些,未免有些假。但真的,她口中的那些“心怀叵测,虎视眈眈”的窥探和算计,让我想起来就觉得厌烦。骨子里,我其实一直是个有点鸵鸟的人。
  
  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按照母亲的心意,在沿着她为我设计好的人生之路上走了二十六年了。
  “妈,我理解,所以尽管我不想,但我还是听了你的安排,以后,我也会尽我所能的。”我看着母亲,一字一字地说道。
  母亲仔细端详了下我的面容,终于微微地点了下头:“你知道就好。人生就是这样,谁都无法随心所欲,哪怕你有通天的权势,以后,你会明白这一点的。”
  说完,她就站了起来,走向了楼梯。
  “妈,我想出去散散心,等回来了,再去你公司上班,可以吗?”在她脚上那双尖尖的Berluti高跟鞋踩上楼梯的第一个台阶时,我突然问道。
  她停了下来,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下,终于点了点头。
  
  “游客们,1972年,一具沉睡两千多年的女尸在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立刻轰动了全世界!女尸为何保存如此完好?陪葬物品为什么奢侈豪华前所未有?这个小小的长沙国丞相的女人为什么能享受帝王才能享有的厚葬?几十来年,这些谜团一直困扰着人们......,现在的我们只能从那颗见风就化的刻有‘妾辛追’的印章上知道她的名字,其余就一无所知了。史书对这个女人再无记载,但据考证,辛追的丈夫利苍死的时候,她只有三十岁左右,汉代的礼教宗法并不严格,长沙又处在中原的边缘,单就辛追的地位和财富,她再婚,或者有自己的情人,也不是不可能的,我们能不能想象,会有这么一个才华横溢的男子来让我们延续这段想象呢?”
  我跟在大队的戴了黄色帽子的旅行团成员的身后,默默听着导游在那里讲得天花乱坠,这千年不朽女尸带给我无比的震撼,甚至,我觉得自己的心底,竟然莫名有了一丝悲伤之意,在气血翻涌中,一丝晕眩之意袭了过来。
  是天气热,人多的缘故吧?
  我慢慢蹲在了地上,闭上眼睛,抱住了头,等这阵晕眩感稍稍平复了些,才在其他游客或关心,或惊讶的眼神注视下,扶着墙壁,慢慢走出了馆场。
  一出来,刚才那让我几乎透不出气来的压迫和悲伤,便一下子消散无踪了。
  可能是自己前段时间为了毕业论文的答辩,太过紧张了,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我只能这样解释。
  回到市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独自在下榻的旅社附近的开云楼吃了一顿咸辣香软、鲜嫩汁浓的湘菜,我便回到了旅社房间里。
  这里并不是星级酒店,只是一个青年旅社,但房间较为宽阔,没有那种伸手便将触及屋顶的局促和压抑,室内洁净,朴素,是个舒适的居所,我很喜欢。
  我躺在床上,就着床头昏黄但舒适的光,看着手上的长沙市志,长沙,岳麓为屏,湘江为带,水陆洲浮碧江心,浏阳河曲绕于此,湖泊星布,岗峦交错,山色空檬,水光潋滟,交映成趣,城廊屹立其间,展示着带岳襟湘的自然风姿……
  一阵困意袭来,我打了个呵欠,放下了资料,伸手关上了灯,便沉沉入睡了。
  
  “阿离,阿离……”,我正坐在茅草屋前家门口的的石臼旁,舂着里面的米,远远地就听见了父亲呼唤我的声音,我擦了下额头的汗,抬起了头,对着正在外面黄泥路上大踏步走来的父亲甜甜地笑了一下。
  “阿离,今天阿爹运气不错,在山里打到了两只兔子,一只鹿,等下杀了,拿到溪边洗洗,晚上我们煮肉吃。”
  父亲已经到了竹篱前,他推开篱笆门,将猎物往我身边的地上一扔,一边笑呵呵地说着,一边取下挂在自己身上的弓箭和手上的猎叉,随手拉了自己已经打了补丁的衣角,仔细地擦拭了起来。
  我有些不满地叫了起来:“阿爹,阿离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用衣服去擦啊,这样衣服会破的,还很难洗,阿离不是专门剪了布巾挂在门后么?阿爹要擦弓箭,拿布巾便是。”
  父亲呵呵地笑了起来,放下了手上的弓箭,走到我面前,便一下子将我高高举了起来。
  “我家的阿离才七岁,就这么懂事又能干了,阿爹真是高兴啊。”
  父亲身材很是高大,被他这么高高地举过头顶,我又是兴奋,又有些惊恐地尖叫了一声。
  “阿爹,快放阿离下来,米还没舂好呢。”
  “阿离休息下,让阿爹来。”
  父亲放下了我,便坐在了我原来的位置上,动作很是熟练地舂起了米,他力气比我大,很快,我的面前就出现了半斗白白的米粒。
  我蹲在一边,歪着头看着父亲,心里,充满了温暖。父亲知道我不爱吃这一带人用作日常口粮的粟米和菽,虽然奇怪于我口味的突然变化,但还是用自己打猎得来的猎物,经常到集市里去换取小贩从南方贩来的稻米。
  是的,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习惯了与母亲置气的辛离,而是徐辛离,而这里,也不是我曾经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那个现代都市,而是2200多年前的赵国。
  没错,是战国时候的赵国国都邯郸附近太行山山麓脚下的一个村庄。
  我还记得,一年之前的那日,我去参观了长沙的马王堆汉墓,晚上睡在旅社里,醒来之后,我就发现自己到了这里,而且,变成了一个只有六岁的女童。事后,我才知道,当时,这个女童正在村后的山上摘采蘑菇野菜,失足从山上滑落,被村民发现送回家中的时候,只剩一口气了。就在大家都以为她必死无疑的时候,第二天,她却醒了过来,当然他们,包括这女童的父亲,大家都松了口气,但谁都不会想到,这个女童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徐辛离了,而是我,一缕来自两千多年后的现代灵魂。
  刚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起初的一段时间,我都是在惊惶和无助中渡过的,我思念着过去的一切,甚至是我的母亲,也只有在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在我心底,她还是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但是在我现在的“父亲”面前,我却不能有丝毫这样的情绪表露,刚开始的每一天,我尽量地扮演着一个六岁女童该有的举动,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开口,生怕说错一个字,引来疑窦便会招致灾祸。
  我尽量不说话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我到了这里,就发现这个时代的语言发音,与我所熟悉的现代发音有很大的区别,听起来,有些类似于现代的客家语。
  我记得从前曾经看过一个资料,说根据历史记载,春秋时期孔夫子时代管共同语叫雅言,雅言以洛阳雅言为标准,后来就渐渐普及开来,难道,现在我听到的这种类似于客家的语言,便是这个时代的共同语?所幸我在前世的时候,母亲族中有个客家的远亲,我小时他在我家住过一段时间,我还跟他学了点客家语,所以现在,我虽然一时无法全部听懂,但暗暗学起来,也不是特别地吃力。
  很快,我就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因为我的父亲,他非常地爱我,即使我现在有任何的异常举动,在他眼里都以为是上次摔伤留下的后遗之症。所以慢慢地,当我可以听懂甚至可以说和他们相同的语言之后,我就慢慢地做起了一个六岁的女童,猎户的女儿,徐辛离。
  现在的这个女儿比起从前,聪敏了无数,父亲更是欢喜,只道是女儿摔跤时磕了脑袋开了窍。
  这里的父亲如此地爱我,所以有时,我不得不自嘲,莫非是上天怜我从前缺乏父爱,所以这才让我莫名地回到了两千多年之前的这个太行山山麓脚下的猎户家中?
  没多久,我就清楚了自己现在所处的时间和空间,这里是战国时期的赵国,虽然无从得知具体的时间,但从村民们有时不经意的闲谈中,我明白了这应该是历史上的战国末年了,因为每每提到秦王嬴政,他们的脸上就会显出一种交织着惊恐和厌恶的神色,随着时间推移,我就知道了更多了,确切来说,我来到这里的前一年,秦军就已经攻破了赵国国都邯郸,当时的赵王迁被迫献出了地图降秦,公子嘉虽然逃到了代郡,但赵国实际,已经是名存实亡了,只不过百姓们,始终不愿意承认这个现实,私下里还是以赵国子民自居,日夜期盼他们的公子嘉有朝一日可以驱走大秦的虎狼之兵,还他们一个堂堂赵国子民的身份。
  我的心里,虽然有时也会因为自己莫名到了这样的一个乱世而感到悲哀,但是看到父亲的高大背影,我就会感到一种安心,父亲,他成了我现在唯一可以存活下去的依靠了。
  外面虽然战乱不断,秦军的虎狼之师又驻扎在邯郸,但这里,因为靠近太行山麓,既无丰饶的物产,又非兵家必争之枢纽,所以一直以来,倒也平平安安,国虽亡,但这一带百姓的日子,还是照旧一日一日地过下去。
  那日父亲打猎得来的猎物,我随他一起到了屋后山边的溪流中宰杀洗涤干净后,晚上回家,煮了一大锅肉汤,虽然只放了盐巴调味,但我吃来,还是觉得很香。剩下的肉,我用盐巴抹了一遍,自己人小力气不够,便央求父亲将肉高高挂起,风干作了腊味。
  剥下的皮毛,我早已经学会了如何硝皮子了,用草灰泡水之后,把晒干的皮子放在草灰水里“烧”熟,这样可以去除皮脂,再把皮子阴干后,皮子就软了,毛在皮子上也就结实了。
  这个方法,听起来容易,但是草灰水的浓度和浸泡时间的长短,却是硝皮子的关键,去脂时间过了,皮毛会发脆,去脂时间不到,皮毛仍会散发出脂肪气味,而且生硬,所以一开始,我只是用父亲猎来的兔子皮试了几次,在毁了几张兔子皮之后,现在的我,终于可以硝出质地柔软,没有皮脂味道的皮毛了。对这一点,我自己不但很骄傲,就连我的父亲,在第一次看到我做给他的皮毛帽子后,足足惊喜了大半天。
  天气渐渐有些冷了,我摸着自己手上这大块硝好的鹿皮,寻思着给父亲做一双靴子,如果剩下的皮料还够的话,再做双现代的五指手套。
  到这里已经一年多了,我早已经从原来的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变成了一个什么都可以自己动手去做的小姑娘。
  半个月后,当山里下起了第一场雪,父亲穿上了我亲手做的鹿皮靴子,戴上了五指可以自由活动的皮手套。
  父亲看着戴在自己手上的手套和脚下的靴子,又是惊喜,又是感动。
  “阿离,难为你小小年纪,居然会做这么好的靴子,尤其是这戴在手上的,阿爹从来没有看见过,既暖和,又不影响干活,真的是好,只是阿爹怕磨破了,舍不得戴呢。”
  我笑了下:“阿爹,这叫手套,阿爹若是觉得好,只管戴着,破了阿离再做新的给阿爹。”
  “好,好,阿离真是阿爹的乖女儿,阿爹有阿离这样的女儿,就是睡梦里也会笑醒。我要去村里给其他人看看,谁说我的阿离又呆又傻。”
  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我微微地笑了起来。之前的徐辛离,有些老实木讷,便被村里的人暗地里说为呆傻,父亲一直颇为不忿,这一年多来,见我比从前清灵无数,村里便再也无人讥笑于我了,只是父亲,对此还是耿耿于怀,现在有了机会,他便迫不及待想去村人面前炫耀一番,爱女之心,显露无疑,冬日里大雪封山,家家户户都已经存了备粮猎物以便过冬,反正父亲闲在家中也是无事,我便也不去阻拦他了。
  没过多久,我的家中便来了不少同村的姑娘媳妇,原来她们见了父亲的新奇手套,便也想学了回去,好给家中的父兄丈夫也做一双去。
  这双手套会引得村民们如此好奇,我倒也不是很惊讶,因为现在的这个时代,本来就没有用于保暖目的的手套之说,只有用皮革,毡片等护住手背,就连欧洲,也是在十三世纪,武士们才有锁子甲连指手套,后来才制出五指分开的铠甲手套。
  其实做这种皮革分指手套,只要有人示范下,便很容易学的,没多久,村里一带的男人们便几乎人手一双了,父亲更是得意,逢人便说是他的女儿先想出的,我阻拦了几次,见是无果,便也随他去了。
  到了这里的第一年,我就知道了,现在沿用的,还是以十月初一为岁首的颛顼历法,而我从前已经习惯了的除夕新年历法,要到差不多一百年之后的汉武帝时期才正式推行开来,所以到了这里的第二年除夕之夜,这个世界里,应该只有我一个人默默在心里迎接着新年的到来。
  这个除夕之夜,我突然又想起了我的母亲辛玉,我已经好久没有想起她了,但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我独自躺在床上,仍是默默地流淌出了眼泪,我思念着我的母亲,思念着我曾经生活了二十几年的B市,思念着那里的一切,我希望我明天一觉醒来,已经回到了那个世界,就像我当初莫名其妙地来到这里一样。
  但是第二天醒来,我看到盖在我身上的,依旧是丝绵为絮的麻布被,我的心里,立刻涌上了一阵漫漫的悲哀。
  这个时代,根本就没有棉花之说,有的只是丝麻,麻可以制作布料,而丝絮则是被褥、冬服的原料,村里很多人家冬日只盖兽皮取暖,而父亲爱我,怕我受冻,特意去集市买了丝绵,回来做了麻布被子为我御寒。
  想到这里,我便尽量抑制住自己的悲哀,起床为父亲煮早饭去了。
  无论如何,在这里,我总有一个爱我的父亲,这便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把女主想象成千年女尸的模样,其实并不是件开心的事,我自己也有点不能接受。所以剧透下,这个故事里的女主,最后并非此不朽女尸。




☆、庆柯的到来

  家里的野味和存粮已经不多了,三月初,天气稍稍有些暖和,父亲便背着弓箭,带着猎叉,进山打猎去了。
  这个时代,狩猎工具如此简陋,山中又很有可能有猛兽出没,所以每次对于父亲的进山,我都是提心吊胆的,尽管我知道,父亲是整个村里数一数二的猎手,但我还是禁不住会担心。
  父亲进山已经一夜了,这并无异常,他从前甚至有过为了等待一只猎物,守了三天三夜的经历,但这一次,我却没来由地特别地心慌意乱,仿佛就要发生了什么灾祸一般。
  天微微亮,我便起身了,拾掇了几件衣物到了村口的溪流边洗涤。
  我将衣物放在还有些冰冷刺骨的水里泡湿,擦了皂角,便放在石头上,用棒槌敲打,一边敲,一边想着等父亲回来,能不能让他想想办法帮我做个洗衣服用的刷子,反正家里至今还有一张野猪的皮,它后颈上的鬃毛应该与现代刷子上的毛差不多硬。
  这样想着,我更是渴盼父亲能早点归来,便频频朝着通往村外的那条小道上望去。
  太阳出来了,初雾也微微地散去了一些,朝阳里,我突然远远地见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着村口走来。
  是父亲回来了吗?我惊喜地站了起来,跑了几步,正要前去迎接,突然又止住了。
  我已经看清了,这个来人,并不是我的父亲,只是他的身材也和我父亲一样高大,所以一开始,我认错了而已。
  那男子渐渐地向我走来,终于停在了我的面前。
  他头上戴了顶斗笠,压得很低,我看不清他的面目,虽然天气仍是严寒,他身上却只着了一件麻布交衣,衣长至膝,衣袖窄小,腰间系了褐色一条巾带,脚上一双麻鞋。
  “小姑娘,你知道这里可有一位名叫徐夫人的铸匠?”他开口问我,声音很是低沉。
  我看了他一眼,他便微微抬高自己的斗笠,我这才看清,他约莫三四十岁,面色微黑,眉长入鬓,目光如电。
  我的心里,突然对这个陌生人产生了一种惧怕之感,尽管,这惧意稍纵即逝。
  “没有听说过,您应该找错地方了。”我看着他,声音很是清脆地回答。
  他闻言,目光里掠过一丝失望之色,又看了我一眼,对我微微颔了下首,便转身离去了。
  我望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重新又回到了溪边,慢慢捶打着衣物。
  刚才,我其实撒了个谎。
  我知道徐夫人,因为,我的父亲,他的名字就是叫徐夫人。
  尽管我的父亲是个猎户,来这里的差不多这两年时间里,我从未见他铸过铁,但是我有一种预感,他要找的这个名叫徐夫人的铸匠,一定是我的父亲。
  而我,不想让我的父亲与这个陌生男子有交集,因为,刚才那短短的一个照面,我便感觉到了来自于他身上的肃杀之气,这是一个不祥的预兆,尤其在这个人命蝼蚁,战乱不断的年代。
  所以我撒谎,骗走了他。
  洗完了衣物,我也无心再作停留,端了盥盆,便回到了家中。
  将近黄昏的时候,我终于等到了父亲的归来,只是,令我目瞪口呆的是,和他一起归来的,竟然还有早上那个被我骗走的陌生男子。
  我躲在了门后,从罅隙里偷偷打量着这个男子。
  他似乎和父亲很熟,两个人几乎是并排着走进了我家的篱门,走得近了,我便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徐卿,没想到你的女儿竟然如此调皮,早上我明明已近你家门,却又绕了过去,到了邻村,寻人打听,这才又返回。”这是那陌生男子在说话,但他看起来,似乎对此也并不十分以为意。
  我的心微微一紧。
  他身边的我的父亲呵呵笑了起来:“庆轲兄,我的女儿阿离精灵古怪,你可莫要见怪啊。”
  我见已经躲不过去了,便从门后现身出来,朝着父亲叫了声阿爹,又转向那被我父亲称为“庆柯”的男子,笑眯眯行了个常礼。
  “你这丫头,早上见了叔父,为何还要诓骗于他?”父亲的口气听起来有些严厉,但眼里的笑意却是丝毫未减。
  我做出一副天真的样子笑道:“阿爹,叔父早上问的是铸匠,不是猎户,所以阿离说没有。”
  父亲和庆柯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起来,庆柯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掌心,竟是异常粗糙,老茧横生。
  父亲剖洗了今天得来的猎物后,便和庆柯两人到了内室相谈,我便到厨房烧了两碗肉,一盘野菜,一锅菽饭,送了进去。
  我进去的时候,他们二人畅谈正欢,桌上的酒坛里,酒水已然是空了大半。
  “赵政暴虐无道,狼子野心,去岁就占了邯郸,可怜我赵国无数子民,流离失所,提及此人,无不暗地里咬牙切齿,偏偏主上无能,我等却又空自奈何!”父亲背向我席地而坐,我看不见他的神情,但仅从声音,就可以得知他此刻脸上那悲愤之意。
  到此的将近两年时间里,平日里,我从未听他在我面前言及半句国事,这是我第一次听见父亲谈及此,所以我分外注意,出了房间,便悄悄掩藏在门外偷听,他二人此刻饮酒正酣,谈性方浓,绝未料想我会躲在外面偷听。
  “徐卿所言甚是,想我庆柯,祖上曾为齐国大夫,我堂堂王孙,七尺昂藏男儿,枉自平日以豪侠自居,今日又受贵人以命相托,岂能坐视不理,不报这知遇之恩?实不相瞒,在下寻访徐卿到此,并不是单单为了叙你我十年之旧,更是有一事相求。”
  透过门缝,我看见油灯之中,庆柯的双目闪闪,脸上满是兴奋之意。
  “哦,庆柯兄只管道来,只要在下做得到,绝不会推辞。”父亲信誓旦旦。
  “好。”庆柯猛地用手中的木箸击打了下桌上的陶盆,发出了一声清越之音,他将头靠近了父亲,说了什么。
  我屏住呼吸,努力想听到他的耳语,可惜什么都没听到,只是我的父亲,他在听完了庆柯的所言之后,竟然猛地从地席上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趟。
  庆柯一语不发,只是紧紧地盯着我的父亲。
  我的心一下子收紧了,更是连大气都不敢透一下。
  庆柯,他到底对我父亲说了什么,以致于他如此地失态?
  终于,我看见父亲再次席地而跪,声音铿锵有力。
  “庆柯兄,此去刺秦,不论成败,俱是不归之路,你可想过?”
  庆柯哈哈大笑了起来,声音振响,我竟似感觉到了屋顶草舍间的灰尘簌簌下落。
  “徐卿,大丈夫生而在世,若是没有做成一件惊天大事,便是百岁期颐,儿孙绕膝,又有何趣味?更甚,为此大计,田光先生、樊於期将军已是先后刎颈毙命,太子丹为我多看了美人玉手一眼,便砍下相赠,在下若不报此知遇之恩,奋力一搏,便是苟活于世,又有何颜面?”
  我听见父亲抚掌大笑,豪迈之情,竟然也丝毫不逊于庆柯。
  “妙哉!庆柯兄有如此胸怀,便是古时专诸聂政,也不遑多让,在下虽是一铸匠,却也知英雄情怀,绝不敢为了苟活而偷安于此,庆柯兄放心,明日在下便起炉熔铁,定会为兄长铸出利刃,也算效我绵薄之力!”
  “叮”地一声,我听到了他们碰酒的声音。
  我不敢再听了,扶着墙壁,慢慢地回到了我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良久,我的全身还在不停微微颤抖。
  我终于知道了这个让我第一眼看到就充满了不安的陌生来客是谁了,原来他竟然就是荆轲!燕太子丹派去刺杀秦王嬴政的那个刺客!
  我万万也不会想到,我,辛离,一个游走于现代摩登城市的女子,竟然会回到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末年,亲眼目睹这个历史上最著名,也是最具悲剧性的侠客和刺客!
  后世之人,就算对历史不大了解,但荆轲刺秦这样经典的故事,却一定是有所耳闻。燕太子丹,在荆轲身上费尽心机,不过是燕国在军事上已经无力抗秦了,所谋的,是寄希望于刺杀秦王,致使秦国内乱,无暇剪灭六国,从而缓过一口气,以图抗秦。刺秦,于太子丹讲,只是个政治图谋,但是于荆轲,却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最高升华,也是他作为游侠,企盼生命价值得到最大体现的决绝之举,所以,即使如我父亲所说,明知道这是条不归之路,他也义无反顾地踏上这条死亡之路。
  良久,我才渐渐地止住了自己的全身颤抖,但是心绪,却更加不得安宁了。
  我知道,因为庆柯,也就是荆轲的到来,我和我父亲的平静生活,今后只怕是永远地要被打破了,因为,不论是庆柯、燕太子丹,抑或是我的父亲,他们此刻,绝对不会想到他们正在密谋的这个惊天之举,最后的结局并不是他们所愿的嬴政暴毙,而是造就了一个中国历史上最具悲剧性的孤胆英雄。一旦事败,荆轲固然受死,燕国也招来速亡的命运,而我的父亲和我,难道还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地继续生活下去吗?
  突然,我想到了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他到底是什么人?
  在荆轲到来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的父亲他就是一个太行山山麓脚下的普通猎人,妻子早亡,独自带着女儿过活,尽管他有一个我这个现代人听起来颇感别扭的名字,徐夫人。
  但是现在,我知道我的父亲,他绝对不是一个猎人那样简单了,那么他到底是谁呢?历史上,他在刺秦的这个宏图大计中,又担当了怎样的一个角色呢?
  我冥思苦想,突然,我明白了,徐夫人匕首!就是那把荆轲刺秦的时候,图徐穷而匕首见的匕首!
  我的冷汗,又从额头一下子密密地渗透了出来。
  我现在的父亲徐夫人,竟然就是他,铸造出了那把堪称历史上最著名的刺杀匕首!
  夜已经很深了,我无法入眠,隔壁的父亲和荆轲也未眠,他们仍在相谈,甚至,最后当我累极,朦朦胧胧睡去的时候,耳边还依稀听到了一阵歌声,怆凉而悲壮……
  




☆、每铸一剑,便铸一恶

  第二日我醒来,荆轲不知何时已经离去了,我出来的时候,看见我的父亲正站在院子的篱门之后,背向着我,似乎在想着什么。
  “阿爹。”我走到他的身后,轻轻叫了他一声,他似是没有听到,我又叫了一声,他才回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
  “阿离,怎么不多睡些。”他问我。
  我站在那里,望着父亲,认真地说道:“阿爹,你今日便要去铸造兵刃了吗?”
  父亲一怔,望着我没有说话。
  我微微一笑:“阿爹,你和叔父昨晚的话,我听到了一些。”
  父亲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复杂了起来,望着我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无奈和怜惜之色。
  “阿爹,可以不去做这件事情吗?”我仰起头,望着父亲。
  心里,我是明白的,这不大可能,但是,我还是希望能尽量改变我父亲的决定,我不在乎历史是否会因为这个而改变,我只是想守护住自己的父亲和现在这个虽然用茅草黄泥筑成,但却充满温暖的家,我无法阻止荆轲,他可以按照既定的历史去刺杀秦王,但是,最后在地图末端出现的那把匕首,不一定非要出自我的父亲之手。
  “阿离,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明白。”父亲看着我,叹了口气。
  “不,我明白。”我仍是倔强地仰着头,看着父亲,“阿爹,秦国□,我知道阿爹心头痛恨,可是阿爹想过没有,秦国之所以存了吞灭六国的祸心,究其根底是其国力已经大大强于其它六国,六国内部国力若是继续不振,今日即便刺秦成功,秦国也不过是一时内乱,很快就会另起新主,且阿爹想过没有,万一失败呢?在阿离看来,不论此行是否成功,等待六国的,只是更为残暴和雷霆的手段,而六国百姓,只怕也会遭受来自于秦国的更大的践踏,所以我请求阿爹,回绝叔父。”
  父亲盯着我,眼神里是极大的惊奇:“阿离,你为何知道这么多?”
  我垂下刚才还高高仰起的脸,低声说道:“阿爹,我自从那次摔伤后,脑子便清明了不少,且这样的道理,仔细想想,谁都会明白的,难道阿爹不认为是这样的吗?”
  父亲走到我面前,摸了下我的头发,叹了口气:“阿离,阿爹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庆柯不惜己命,慨然赴死,阿爹作为故友,岂能不助他完成毕生大愿?况且昨夜阿爹已经答应庆柯,现下若是言而无信,何以为言?”
  我仍是辩解道:“阿爹,天下之大,叔父背后的极贵之人又怎么可能找不出一把合意的兵刃?为何单单要用阿爹之手打造?恳请阿爹,就算不为您自己,也要为阿离想想,惹上这样的祸事,万一阿爹有变,您就忍心让阿离独自凄苦度日吗?”
  说到这里,我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不停下落。
  我的悲伤确是发自心底,自从来到这个原本完全陌生的世界,父亲他就是我唯一的心灵依靠了,若是当真失去了他,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活在这里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阿离……”父亲伸出粗糙的手,将我纳入怀中,我伏在他的胸前,泪湿了他的大片衣襟,我为这个乱世悲哀,为父亲悲哀,更为自己莫名闯入这里而悲哀。
  突然,我止住了哭泣。
  面朝小路的我看到了一列五六个人,正踩着黄泥小道,朝着我家而来。
  他们头束发髻,或戴小帽,或佩巾子,衣饰便与当地村人一般无二,但是我还是隐隐就觉出了不同,他们身形矫健,走路的时候,脚步沉稳,不像当地村人那样或散漫,或急促。
  这时,他们已经到了我家篱门前,一齐停下了脚步。
  父亲也发现了他们,但仍是抱着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群陌生访客。
  “请问,尊下可是徐夫人?”当头的一个狭额男子朝着父亲长揖为礼,态度十分恭谨。
  “正是。”父亲放下了我,也还了一礼。
  “我等知晓荆卿与尊下乃故交,且荆卿昨夜与尊下彻夜长谈,故而奉了贵人之命,前来造访,还望尊下勿以为无礼。”
  他们来得好快!我微微变了脸色,父亲也是愣了一下。
  父亲和那个领头的男子到了内室相谈,剩余男子便在外间等待,我也静静立在一边,扫了这几个男子一眼。
  平日本就狭促的外间,此刻更是拥挤了,但便是这样的拥挤里,也透出了一丝肃穆之气,这么多人,我竟然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父亲和那领头男子谈了没就多,就出来了,我看见父亲,似乎面有决绝之色,我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那男子对着我父亲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长揖之礼后,便带着那几个原本在外间的同来之人,迅速离去。
  我立刻推门而入,赫然发现室中的矮塌之上,多出了一大包金光灿灿的铜块。
  我的脑海里,立刻映出了高中时学过的古文中的一句话:“(太子丹)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
  这篇《史记.刺客列传》中的古文,当初我考过就忘了,却不知为何,到了现在,又突然从我脑海中闪现了出来。
  我呆呆望着这包铜块,这在现在,对于一个普通百姓来说,那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但是在我眼里,就像是看到了催命的恶符。
  父亲许是看出了我眼里的厌恶之光,将它们重新用布包了起来,然后,坐到了地席之上。
  “阿爹,他们为何要给我们这么多金?”虽然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我还是问道。
  父亲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下:“阿离,他们这是收买我,也是胁迫我,事到如今,我若是不收,他们便会疑我泄密,定不会放过我,也会祸及于你。”
  我坐到了父亲的身边,将头埋在了他的膝盖之上,父亲轻轻抚摸着我垂至双肩的长发,默然不语。
  “阿爹,叔父为何要找到你来铸小剑?”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我知道,他在回忆。终于,他开口说道:
  “阿离,你原并不知道,阿爹在十年之前,还是赵国的一个铸剑之人,我的祖上,便是越人欧冶子将军的弟子,将军所铸之湛卢,精光贯天,日月斗耀,星斗避怒,鬼神悲号,阿爹不才,却也是背了一个将军传人之后的美名,空得许多浮名。阿离,将军曾说,吾每铸一剑,便铸一恶,所以,阿爹在十年之前,便乔迁至此,改作猎户,立志不再为人铸剑,以减杀孽,但是此次,庆柯乃我几十年故交,他以性命相托,阿爹不可不从。阿离,阿爹答应你,起了这最后一炉之后,阿爹便对天立下重誓,今生绝不再碰铸炉一下。”
  “阿爹……”,我忍不住再次泪流而下。
  我已不再有他愿,惟愿我的父亲,徐夫人,他在铸成匕首之后,仍然可以从秦王的惊天大怒之下安然逃脱。毕竟,史书上并未明确记载提供了暗杀凶器的铸匠徐夫人也被秦王迁怒至死,那么,我还是可以怀着这样的侥幸之心,不是吗?
  




☆、盖聂之痴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读友的留言,你们任何的小小鼓励对我都是一种鞭策。

  当日下午,父亲便闭了庐,背了干粮,带上我,要踏上铸剑之路。
  这确实让我有些始料未及,我本以为,父亲既然决意要开炉铸剑,若是在家中怕被人窥察,完全可以躲到村边的茫茫太行之中,那里任是谁人也无法找到,为何要舍家出行?
  我把自己的疑问告知父亲的时候,他还是像往日那样地摸了下我的头发。
  “阿离,你不知道,师祖欧冶子将军在少年时代从母舅那里学会了冶金之术,开始只是冶铸铜剑和锄斧之器,但他具有非凡的智慧,首度发现了铁英之奇,冶铸出了名为‘龙渊’的第一把铁剑,后又铸出‘泰阿’、‘工步’,铁剑比之往日的铜剑,利韧无数,阿爹曾听祖先提起,这些宝剑弯转起来,围在腰间,简直就似腰带,若乎一松,剑身立即弹开,挺直如笔,若向上空抛一方手帕,从宝剑锋口徐徐落下,手帕即一分为二,断口平整,至于斩铜剁铁,就似削泥去土,之所以如此,皆是因为取了铁英铸剑,寒泉淬火,亮石磨剑之故。”
  “铁英?寒泉?亮石?”我有些疑惑不解。
  确实,我知道父亲口中的铜剑便是青铜剑,它一般是铜、锡合金冶炼制作而成的,铸剑的关键在于冶炼的时候往铜里加多少的锡。少了,剑偏软,多了,剑过硬易折,父亲口中的欧冶子,作为史上第一铸剑大师,自然能让铜锡配比达到使青铜剑的硬度和韧性结合得恰到好处的程度,而且,以他的聪敏,后来在发现了铁英,也就是铁之后,铸成硬度和韧度都明显优于青铜剑的“龙渊”、“泰阿”和“工布”,自然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觉得疑惑的是,父亲到底要到哪里去取得这三样铸出利剑的必备之材?
  父亲微微笑了下,徐徐说道:“阿离,剑是不祥之物,阿爹自己已经心生厌意,所以以前一直更不愿让你触及。但你既然有此好奇之心,阿爹便讲来与你听下也无妨。”
  我凝神细听。
  “师祖欧冶子将军当日,走遍名山大川,寻觅能够出铁英,寒泉,亮石的地方,只有这三样都齐备了,才能铸出上好的利剑,他最后来到楚地龙渊的秦溪,在两棵千年古松之下看到七口井,排列如北斗,明净如琉璃,冷澈入骨髓,乃是上等寒泉,就凿池引水,即成剑池。将军又在茨山之中采得铁英,拿来炼铁铸剑,就以这池中的水淬火,铸成了剑胚,但仍是缺了好的亮石可以磨剑,又爬山涉水,千寻万觅,终于在秦溪附近的一个山中,找到亮石坑,发觉坑里有丝丝寒气,阴森袭人,知道其中必有异物,将军便焚香沐浴,戒斋三日,然后跳入坑中,取来一块坚利的亮石,慢慢磨制,终于得以铸成传世之剑。”
  父亲的一席话,听得我神魂俱醉,悠思无数,半晌,我才问道:“阿爹,难道我们现在要去师祖当日的铸剑旧地?”
  我知道,父亲所说的楚地龙渊,大致就是现代的浙江龙泉,而我们身处今日的河北境内,这在当时,路途不可谓不遥远,而且正值战乱,想在短时内到达那里,根本就是痴人说梦,难道,太子丹和荆轲竟然有如此耐心,可以等得需要如此漫长时间打制的小剑?若真如此,只怕剑还未出,六国已然是在秦军铁蹄践踏之下了。
  果然,父亲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阿离,此去楚地,千山万水,便是一年半载能否到达也未可知,太子丹怎会容我如此?阿爹要去的,不过是燕国境内的中山之地,那里阿爹在仍为铸匠之时,便曾发现并取用过铁英,当时在山中还留有一个铸剑之坊,只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不知那铸坊是否仍旧能用。”
  燕国境内的中山之地,那便也是后来西汉之时的中山国了,靠近现在的北京。
  河北省一直就是个矿藏丰富的省份,光是铁矿,我记得就有邯郸,迁安两地,现在父亲不知近在咫尺的邯郸,却提起要到更北之处的中山,那么如果我的推测没错的话,他口中的中山之地,就是两千多后的唐山迁安一带了。
  就这样,我随着父亲,踏上了向北的铸剑之旅。
  我和父亲足足走了三日,才到达了邯郸。
  父亲已经告知我,我们此行,须要经过邯郸城后,沿着东北方,经燕留城才能到达中山之地,约有一千多里之路。
  邯郸已经被秦军占领了一年多了,尚未靠近城池,远远就看见高大城垛上遍插的秦军黑色旌旗,城门之上,身穿盔甲的秦国士兵,手持戈矛,不停来回走动巡视。
  我和父亲,跟随着大队的来自四野八乡的百姓,靠近了城门。
  城门是大开的,但因为秦军对进出百姓的检查十分严格,所以队伍前进的速度,非常缓慢。
  快要轮到我和父亲的时候,前面突然起了一阵骚动。两个黑甲士兵,拖住一个麻衣男子,便往城门里走去,那男子口里呜咽作声,双脚死命蹬地,奈何怎敌得过两旁架住自己的两个士兵?
  前面队伍里冲出一个年约四十余许的粗袍妇人,一把抱住麻衣男子的腿,跪在了地上,便抢天大嚎起来。
  “军爷,军爷,我家的不过是个屠户,明日城里有户人家做亲,要我家的去帮着宰猪,所以才带了一把尖刀,我家的真的不是歹人啊!”
  边上的一个士兵飞起一脚,便踢翻了那妇人,口里骂道:“管你宰猪还是杀羊,入城身边携刃者,一律下牢,你再吵嚷,小心连你一起绑了!”
  那妇人再不敢再叫,只是瘫在地上,望着自己丈夫渐被拖离的背影,眼里泪水汩汩而下。
  边上的其余百姓,目光里无不是哀怜之色,却没有一人敢作声,只是把头一低,肩膀缩得更进去一些。
  我感觉父亲握住我的手一紧,心中一跳,生怕他一时激愤,惹祸上身,抬头望去,见父亲脸色终于慢慢缓了下来,我才稍稍松了口气。
  不是我没有同情之心,只是在这时刻,同情之心毫无用处。
  轮到我们了,父亲说出村名,称我身体有恙,进城寻医。那守门士兵没有搜出什么异样之物,又见我垂着脑袋,病病歪歪的样子,便放了进去。
  这是父亲和我事先想好的借口,原来父亲是想说进城寻亲的,我怕万一碰到个钻牛角尖的士兵,追问亲戚姓名住址的话,难免会露出破绽,便想了这样一个说辞,父亲听了起先是拒绝的,我追问原因,才知道他原来竟是舍不得如此咒我,感动之余,我便再三劝说,好不容易才让他接受的。
  进了城没多久,看看天色已暗,快要掌灯时分了,城里夜晚宵禁,所以我和父亲便想找个便宜些的脚店入宿一晚。正在街道上东张西望,突然,身后窜出一个黑影,一把夺了父亲背在身上的行囊,发足便是狂奔而去。
  那行囊里除了一些环钱,便是父亲和我一路行来所需的换洗衣物和干粮,虽然并不贵重,但若是丢失了,却也是麻烦不小,所以父亲嘱了我一声站在原地后,就跑去追赶了,奈何那盗贼脚力竟是如此之快,加上地形熟悉,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看着父亲略略有些丧气地回来,我心里其实是略略有些高兴的,因为这样,或许就会不得不延误父亲的赶路,而我心里,是巴不得这路程永远也到不了尽头。
  但我的私心很快就被破灭了。
  我看见一个人,手里提了我们的包袱,走了过来。
  “这是刚刚你们被抢走的吗?”他看向父亲,开口问道,声音浑厚有力。
  借着天光的余晖,我打量着这个人。
  他大约三十左右,头发中分挽髻于顶,眉上束了抹额,身材精健,目光炯炯。
  “确是,多谢壮士相助。”父亲十分感激,对那人行了大礼。
  “拿去吧,现今路上盗贼横行,往后还须多加小心。”
  “多谢。”父亲接过行囊,再次感谢。
  那男子摆了摆手,便转身离去了,背影很有孤高之意。
  宵禁前,我和父亲终于找到了一家脚店,费一个环钱,便可以吃一顿简陋的晚餐,得一个房间。
  环钱是用青铜铸成的,流行于秦国和魏国,赵国之地,本是以刀币流通的,但邯郸被占,赵国名存实亡,所以现在赵国全地,也已经使用起环钱来了。
  这个时代的人们,除了贵族一天吃三顿,平民只吃早晚两顿饭的,我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次干粮,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父亲背我而行,但肚子仍是很饿了,所以看到晚餐上来,虽然只是粟米粥和汤饼,还是吃得很香。
  父亲见我吃得很香,便将剩下的汤饼都推到了我的面前,我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阿爹,阿离人小,肚子已经饱了,阿爹今天背着阿离走了这么远的路,阿爹多吃点。”
  我将汤饼又推回给了父亲,说着,还打了个饱嗝。
  父亲见我真的饱了,便低下头,将碗里的汤饼吃光了。
  父亲去打水了,我坐在床榻上,等他回来,突然,听见了外面庭院里有个声音在自言自语,这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再仔细听去,好像就是掌灯之前帮我们夺回行囊的那个男子,只是他口中此刻的自言自语,落在我的耳中,却是引发了我的惊讶。
  我分明听见他在说:“若求邪至日者,以日下为句,日高为股,句股各自乘,并而开方除之,得邪至日。”
  到了这里也已经快两年了,这样一段文邹邹的古言,基本意思我是完全可以理解出来的了,这个人,他嘴里念叨的,分明就是后世里连小孩子都知道的勾股定理。
  但是现在这个时代,骤然听到有人居然还会研究这个,我还是有些吃惊的,尽管我知道,这个定理早在商周时期就已经被一个叫商高的人发现过,但正式载入典籍并被证明,还应该是在大约一百年后的《周髀算经》之中。
  抑制不住心里的好奇,我推开了门,借着月光,果然看见了之前的那个男子,只是此刻,他蹲在地上,手上执了一根木枝,在地上写写划划不停,似乎眉头紧锁。
  我心中一动,莫非,这个人在独自冥思求证之法?
  他半天蹲在那里站不起来,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显然是还没想出方法。
  我忍不住走了过去,也蹲到了他的面前,看他在地上所画之物,果然,就是个直角三角形之状,只是被他划来划去,已经杂乱无章了。
  他已经看到了我,大概也认了出来,但只是微微瞟了下,就不再理睬,继续自己的冥思,又过了半晌,就在我蹲得有些头晕眼花的时候,他长叹一声,丢了手中木枝,站了起来,显见是放弃了。
  这个人,他终归是帮过我父亲的,加之见他如此愁眉,我一个不忍,便开口说道:“勾三股四弦五,恩公算的可是这个?”
  他本来已经打算转身离去的,听我如此一说,立刻便停了脚步,定定地看着我,目光里满是不信。
  我对他一笑:“勾三股四弦五,想要求证,也不很难,关键是看你能否想到。”
  他这下来了精神,不再怀疑自己刚才是误听了,一个脚步便又蹲在了我的面前,拾起刚才被他丢掉的木枝,塞进了我的手里。
  我不慌不忙,拣了块附近刚才没有被他划过的地面,画了起来,一边画,一边解释。
  “三角为直角,以勾三为边的矩阵为朱方,以股四为边的矩阵为青方。以盈补虚,将朱方、青方并成弦方,依其所占面积关系有复勾复股之和为复弦,由于朱方、青方各有一部分在玄方内,这一部分就不动了,再,以勾为边的矩阵为朱方,以股为边的矩阵为青方,以盈补虚,只要把图中朱方、青方的部分移至相应的各个部位,则刚刚拼成一个以弦为四边之长的矩阵,由此便可得证。”
  那男子听我解说,看着我画出的青朱出入图,猛地抬起了头,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不断抚掌。
  “妙哉,妙哉,想不到我盖聂冥思数月之难题,今日竟然被你这样一个小姑娘所解,其思之妙,其才之敏,盖聂甘拜下风。”
  他嘴里说着,竟然不顾这个时代的人非常重视的长幼之序,双手置于身前,朝着我就是一个长揖礼。
  我急忙闪身避开,嘴里说着:“恩公不必多礼,此求证之法,并非阿离所创,乃是赵爽之功。”
  他一怔,又大喜:“姑娘可知赵爽现居何处?盖聂必要诚心上门求师。”
  我笑了一下:“赵爽乃是一世外高人,早已仙游而去,阿离不过是偶尔得他所著奇书,所以才凑巧能解此题。”
  他又盯着我看了半晌,呵呵笑了起来:“名师便在眼前,我又何必舍近求远?”
  我有些赧然,这个名为盖聂的男子,他不会真的要向我拜师学习算术吧?
  我在前世,不是数学专业,但那么多年金融商业课程读下来,高等数学自然是不在话下,本科的时候,我还选修过一门中国古代数学研究,刚刚我教的这个证明之法,就是在这个选修课里学过的,其实是三国赵爽所创,他在注释《周髀算经》的时候,写下了这个法子。赵爽的这个证明,用几何图形的截、割、拼、补来证明代数式之间的恒等关系,既具严密性,又具直观性,实在是别具匠心,极富创新意识,也难怪眼前这个盖聂,他既然痴迷于算术,听到如此妙法,自然会如此激动。
  




☆、盖聂之侠

  父亲提了一木桶热水回来,见我在院子里与一男子讲话,有些奇怪,再一看,他也认了出来,这男子便是今日为自己夺回行囊之人,慌忙放下手上木桶,便走了过来。
  “恩公竟然也投宿在此。”父亲对他施礼,“今日之恩,在下实在是感激在怀,只是不知恩公高姓大名,在下日后若是有便,定会报答。”
  盖聂在父亲躬身之前便已经扶住了他,动作竟然敏捷异常,我还没看清他的动作,他口里便已经笑道:“些须小事,何足挂齿,在下榆次县盖聂,此次来邯郸拜访一位故友,恰巧遇见而已。”
  “榆次县盖聂?”父亲口里重复了一遍,面上似是不信之色。
  “便是区区。”盖聂站在月光之中,负手而立,面上仍是淡淡含笑,但整个人却散发出不凡的气度。
  “榆次县盖聂,剑术当世第一,在下徐夫人,卫人庆柯乃是我的故友,十数年前,在下曾听庆柯谈及尊下,言下之意,对尊下极度推崇。”
  父亲看着盖聂的眼光,就好似现代的追星族见到了自己心仪的明星那样,尽是掩藏不住的兴奋之意。
  盖聂微微摇了摇头,哂然一笑:“十数年前,庆柯确实来过我榆次县聂村,他为人颇具侠肝义胆之气,剑术也异于常人,只是脾性过于急躁……”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精光一动:“尊下刚才自称徐夫人,可是欧冶子将军铸剑传人的徐夫人?”
  父亲略略有些赧然地点了下头。
  我看见盖聂竟然就和我父亲刚才乍听到他的名字那样地面现激动之色,对着我的父亲便是深深一礼,父亲没有他那样的敏捷身手,却也急忙上前扶起,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盖聂哈哈一笑,我看见他伸手,从自己腰间一抽,也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他的手上就已经多了一条看起来看是软藤结编而成的腰带状之物,然后,手一抖,一声龙吟般的清越之音中,他的手中便已经握了一柄通体呈现乌金之色的铁剑,剑刃极薄,在月光之下,泛着幽幽之光。
  “徐卿,你可识得此剑?”盖聂问我父亲。
  父亲只是略一过眼,便笑了起来:“十数年前,有一自称魏国聂村之人来我处,以五十金求得此剑,此剑名为“金尾”,取其乃是铁石与乌金之丝融合炼成之意,正是出自我手,我岂会不识?”
  盖聂笑道:“徐卿,那求剑之人,便是家父。在下自幼受父亲熏陶,练得剑术,一直苦于没有如意宝剑,得此奇剑,珍若珠宝,对于铸此其剑的徐夫人更是万分仰慕,十年来屡次来我父亲所指的旧地找寻于你,期盼得以见面,但屡屡失望而归,万没料想到今日得此偶然机会,竟然识得尊颜,我盖聂何其幸甚!”
  我站在一边,看着这两个男人相互拍肩,相对大笑的样子,微微有些发怔。
  这时,我才隐隐想了起来,盖聂,不就是《史记》中有载的战国时期天下第一剑客吗?据说他舞剑之时,变化无常,旁人只见剑影绕身,不见其尊,十数岁时,便已声名显赫,多少剑客侠士,找到榆次县聂村与他比试相较,无不桀骜而来,败兴而去,这其中,便包括了荆轲。
  令我万分惊讶的是,盖聂,这个无论是当世还是在后世都被世人以四十五度角仰视的传奇性的大剑客,他居然对数算之术也是如此痴迷,这一点,恐怕是谁也料想不到的。
  院子里发出了这么大的嘈音,显然已经是吵到了其它落脚的宿客,不断有人或开窗,或开门,探头怒视。
  父亲和盖聂对望一眼,相视而笑,他二人便相携朝着脚店前堂而去,我隐隐还似乎听见盖聂说道:“徐卿,这里的主人,自称是夏朝杜康之后,虽不知真假,但确实酿得一手高粱好酒,既醇且烈,你我二人,既然今日相会于此,也是缘分,若不对酌数杯,岂不可惜?”
  看着他二人自从相见后就将我遗忘一边,现在又渐渐消失的背影,我心中并无失落,只是微微一笑,便回了房间。
  父亲打来的水,放置了这许多时间,现在已经凉透了,我略略洗了下脸脚,便先上了矮塌,等着父亲归来,但等了许久也未见其归,我便睡睡醒醒,后来太困了,一觉便入了黑甜乡。
  第二日一早,等我醒来,发现父亲已经是收拾好行囊,神清气爽的样子了,也不知他昨晚和盖聂到底喝到何时才尽兴归来的。
  见我醒来,父亲笑道:“阿离,昨晚可休息好了?今天便可出了邯郸继续北上,阿爹已经向此间主人补了些干粮,你去用了早饭,便可出发了。”
  我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收拾好了自己。
  等我和父亲出了脚店之门,却赫然发现盖聂手牵两马,正站在街上,似乎在等人。
  见到我和父亲,他便笑道:“徐卿,昨晚听闻你父女二人要上中山之地,此去路途迢迢,不下千里,路上盗跖猖獗,盖聂虽不才,却也愿意一路作伴,不知尊下意下如何?”
  我大喜。
  老实说,昨日在邯郸这样秦军重兵把守之地,都会有这样的“飞毛腿”盗贼公然在街头劫掠,今日出了邯郸,不知还要经过多少荒凉之地,父亲虽然孔武,但毕竟不会武功,一路之上还会遇到什么样的意外,我光是想想,心中便已是忐忑了。
  现在,有了盖聂这个号称天下第一剑术高手的“保镖”,我的底气便一下子足了许多。
  抬头看见父亲,似乎还面有犹疑之色,我便有些心焦,唯恐父亲一口拒绝了,便忍不住频频看向盖聂。
  盖聂似是知我心中所想,对我呵呵一笑,我面上一红,微微低下了头。
  我听见盖聂对父亲说道:“徐卿,你可知道我平生最喜的两件事情,一为剑术,一为数算,阿离小小年纪,竟然通晓数算之术,实在令盖聂为之汗颜,更是欣喜,今日想要与徐卿同行,一为护送之意,二来,也是存了向令嫒讨教之心,还望徐卿勿要拒之。”
  父亲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和自己几乎朝夕相处的女儿,什么时候竟然通晓盖聂口中的“数算之术”?但盖聂既然已经这样说了,他便微微垂目,心中似是在犹豫不决,终于,他开口说道:“尊下关爱之意,徐夫人十分感激,只是此去中山之地,路上险阻,或有意外,在下只是怕带累了尊下。”
  我一下子明白了,父亲是怕盖聂与我们一路行来,落入人眼,日后若是事发,必定会连累于他。
  盖聂笑道:“大丈夫堂堂立于天地之间,岂会怕连累二字?盖聂虽不知尊下此去中山之意,但既已见到,便是缘到,我若是怕连累,与君昨晚对饮过后便可自行离去,现下又岂会自行开口?”
  “既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了。”
  父亲猛然抬头,显是已经下了决心。
  我笑眯眯望了一眼盖聂,我不知道历史上的盖聂最后到底是如何死去的,史书上好像也没有记载,但绝对不会因为与我们的这次同行而遭到嬴政的祸害,这一点我还是可以肯定的。
  因为近段时日,城中并无大事发生,所以秦军对入城之人搜查尚算严格,但对出城就松泛了许多,所以很顺利地,我们便出了城。
  我和父亲一骑,盖聂一骑,踏上了北上之路。
  一路行来,盖聂总是不停地向我考较一些数算之题,我感念他的相送之意,绞尽脑汁地向他口述了本该几百年后才会面世的《九章算术》里我还记得住内容:方田,田亩面积计算;少广,已知面积体积,求其一边长和径长等;商功,土石工程和体积计算;盈不足,即双设法问题,还有一次方程组的问题,他可能是第一次听到如此全面系统的“数学课程”,如痴如醉,孜孜研究,昼夜不倦,甚至没过几日,就让我与他同骑,以便随时与我讨论问题,到了后来,他的问题越来越多,我不胜其扰,只能搬出了后世那著名的《孙子算经》里的“鸡兔同笼”和“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的两大经典题目,让他自己冥思苦想,数日不解,才总算得了几日安生。
  一路之上,自然也是少不了餐风露宿,也时与歹人相撞,好在有了身边的这位“当世第一保镖”,近乎一个月后,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到达了燕留城。
  燕留城,便是我前世的沧州一带,这里是燕、赵、齐三国的交接之地,此时黄河已经改道,这一带,已经不复是《吕氏春秋》所记载的那样,“河出孟门,大溢逆流,无有丘陵沃衍,平原高阜,尽皆灭之,名曰鸿水”的史前洪荒时代,而是人烟稠密,土地肥沃,相当富饶了。
  过了燕留城,便是燕国境内了,再数日,便要到中山之地了。
  “徐卿,我们一路行来,总是有人盯随,你要小心。”
  这日,盖聂突然这样提醒父亲。
  我一呆,随即想到,这盯梢的,必定是燕丹派来的人手。
  父亲显然比我更早想到,但他也只是淡淡一笑,随即说道:“此次一路行来,幸而仰仗了您的庇护,在下和阿离才能安然到此,此地距离中山不过数日之遥,且已是燕国之境,料来也是无甚大碍了,再也不敢耽搁您的行程,还请返去。”
  盖聂一路与我们同行,虽然并不知道父亲此行的目的,但隐隐也知道这其中必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沉吟片刻,便哂然一笑。
  “既如此,在下便告辞了,但愿今日一别,他日还能重逢。”
  “亦然。”
  父亲口里这样说道,对他深深一礼。
  我呆呆地望着盖聂,这一个多月的相处下来,他身上的豪侠之气,还有这个时代的非常罕见的对科学知识孜孜探究的那纯朴之情,已经深深地感染了我,在我心里,他更类似于一个我可以与之沟通的“现代朋友”的角色,尽管我们沟通的内容,紧紧局限于数学这门学科,但这对我来说,也已经是足够了。
  他看出了我目光中的依恋之意,上前抚摸了下我的头发,叹了口气:“阿离,此次一路行来,我虽名为护佑你二人,实则盖聂受益匪浅,便是称你为师也无不妥,惟愿日后有缘,盖聂必定在榆次县聂家庄等候。”
  我鼻子一酸,强忍住泪花,和父亲一起,与他依依惜别。
  盖聂走后,父亲瞧着我,看了半天,最后,他有些犹疑地说道:“阿离,你自小并未习字,何时通晓这数算之术?”
  我抬起头,望着父亲,灿烂一笑:“阿爹,阿离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自从从山上摔下后,阿离的脑子便灵清了不少,这数算之术,阿离也不知如何会知晓的,只知道提起,便觉得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父亲又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罢了,或许是你那早死的母亲神灵暗中护佑也未可知。”
  我听见他这样说了一句。
  我笑了。
  




☆、铸剑山中

  入了燕国境内,那在身后一路跟踪我们的人,便不再躲躲藏藏了,就连我,有时也能看到他们在距离我们身后约几十米外的地方尾随,见我回头,也不藏匿,只是站定脚步,淡淡望向我和父亲,正是之前在我家中送来百金的那几个武士。
  我心中恼恨,便出了一计,某晚投宿脚店,第二日,我便躺在床上,不肯起来。父亲不明就里,以为我身体不适,要去请医士问诊,被我捉住,轻声附在父亲耳边说了几句。
  父亲听了,有些瞠目结舌,想了下,摇头说道:“阿离,现在距我答应庆柯之日,时日已是不短了,这样耽搁,只怕不妥。”
  我笑道:“阿爹,你既已答应为他做事,他还如此派人盯梢,不信于你,你就不恼?况且此地距离中山虽已不远,但仅靠单马驼载你我二人,至少仍需十来天,这里既然是他的地盘,为何不让他护送我们到达?脚程快了不说,阿爹您在山中铸剑,只怕也需他提供一些便利。”
  我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燕丹。
  父亲也笑了起来,感叹道:“阿离,你这丫头,比之从前,真的是精灵古怪了无数。”
  我笑道:“阿爹,阿离无论怎么样,都会是您的女儿。”
  父亲呵呵一笑,不再说话。
  父亲和我,便不再像从前那样一早就出门继续赶路,而是留在了脚店。
  果然,午时未到,那盯梢我们的领头武士便找上了门。
  “铸师,为何今日迟迟尚未出发?”
  父亲站起身来,略为一礼,很是歉意地指了指仍躺在矮塌上的我:“小女今日身体不适,恐怕无法骑马赶路,还望海涵。”
  那武士便看向了我,我略略闭上眼睛。他沉吟了下,便出去了。
  我闷在被子里,笑个不停。
  果然,约莫一个时辰之后,脚店门口,便来了一架四驾马车。
  战国时代,礼法规定,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我和父亲,只是庶人身份,现在却坐上了卿位才能乘坐的四驾马车,朝着中山方向风驰电掣而去。
  我很快就知道了,自己的这个主意,其实并不怎么高明,四驾马车,速度虽然是快了很多,也可免去之前风吹雨淋烈日暴晒之苦,只是这个时代的马车,避震措施几乎等于没有,加之一路行来,俱是山道泥路,竟然颠簸异常,后来在父亲的要求之下,驾车速度略有放缓,那领头武士也不知从何处取来几床软垫,但等最后到达中山的时候,我还是面色发青,两眼发直了,进山几日才恢复了过来。
  那几个武士弃了马车,跟着父亲,向着山中进发。
  虽然已是十数年未到此地了,父亲竟然还是记得通往铸造工坊的路,只是一路上山,荒径上早已是蒺藜密布,野草丛生了,就这样挥刀斩蒺,在山中野地又宿了一宿,第二日将近午时,我走得又累又渴,见那几个武士,这一路上山,几乎都是他们在斩蒺开路,现在虽也面有倦色,但手上的动作和脚下的步伐却丝毫未见停缓,因此虽然我对他们背后的那个“贵人”实在是没有好感,但对这几个武士,还是生了敬佩之意。
  猛然似听到了山中淙淙溪流的声音,父亲停下脚步,仔细查看了下四周地形,面上突然一喜。
  “到了。就在前方山坳处。”他说。
  我精神一振,见那几个武士,也是喜形于色。
  几个人不由加快脚步,片刻,便已经到了父亲所指之地。
  这里正如父亲所说,是山坳之中的一片平坦之地,但满目尽是杂草蒺藜,哪里还看得出半分当年的铸剑工坊之相?
  我正犹豫间,心想父亲是不是年长日久记错了地方,却见他却毫不犹豫地踩过荒草,走到一块凸起的岩石边,用手中的砍刀挥断了几乎有两个人高的密密荒草,很快,我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窑炉。
  “是了,虽然已有破损,但稍加修缮,就可使用了。”
  父亲左右看了下,这样说道。
  不待父亲开口,那个领头的武士已经率领手下的人开始清理场地了,父亲也加入了进去,不时指挥着他们,我则抱膝坐在一边,静静看着他们。
  已经到了铸剑之所了,历史上那把注定要留名的“徐夫人匕首”,难道真的就要这样在我眼皮底下铸出吗?
  我茫然了。
  不到半日,山中昏黑之前,铸剑工坊便已经被整理了出来,初步恢复了它当年的旧貌,那几个武士,也已经搭建起了两个简陋的茅棚,供夜间休息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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