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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重生之嫁给老男人
作者:落雨秋寒

  

  ☆、第一章

  林氏看着袋子里为数不多的精米,眼神一黯,嘴巴动了动,“他爹,家里只剩下两把精米了。”

  杨大勇手一顿,继续吭哧吭哧地吸着旱烟,只是眉间的褶皱更深了。

  林氏将布袋仔细地系好,叹了口气,一脸愧色地道,“都怪我这身子不争气,累得小四连口奶都吃不上。”说话间,她仔细地将襁褓里的娃抱了起来,只见那孩子脸小小的,小鼻子被冻得通红,小身子扭了扭,发出微微的声音。

  林氏摸摸小儿子的头,看了杨大勇一眼,试探地问,“要不,我回娘家借点儿?”虽然娘家也不宽裕,但总比他们家强上一些。

  杨大勇摇摇头,“还是算了吧。”本来他想说,去和大哥他们借点的,但想起自家大嫂的德性,他便把话头咽了回去。

  林氏哄着小四入睡,期间看了杨大勇一眼,脸上出现了一抹艰难的神色,期期艾艾地道,“要不,那天王婆子说的事——”吞吞吐吐的话未竟一语。

  “这事你甭说了,日后也甭提,就算我杨大勇再怎么穷,我也干不出这等卖儿卖女的事来!”说完,杨大勇站起来狠狠地吸了一口旱烟,然后走了出去。

  独剩下林氏看着炕上的一双儿女直叹气。

  杨宜模模糊糊地睁开眼,就见林氏一脸欣喜地凑过来,“大妞,你没事了?”

  杨宜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妇人,她怎么和自己的娘长得那么神似?听着妇人一直在唤她的名字,声音和她娘也极相似。杨宜有点闹不明白了,她不是,不是死了么?元和二十三年,二十岁的她,被定以私通男子的罪名,生生被打死在童家大院内。

  但如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林氏叫了杨宜几回,她都是愣愣地看着自己,也不说话,以为昨晚的高烧把她的脑子烧坏了,顿时急得不得了。

  “他爹,他爹,快回来啊,你闺女不会说话了。”

  杨大勇挑水回家就听到自家婆娘的叫声,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忙放下肩上挑着的一担水,冲进了屋里。

  “大妞?大妞?”杨大勇也是一脸焦急地唤着闺女。

  杨宜眨眨眼,看着年轻了十来年的爹娘,她迟疑地叫了声,“爹?娘?”

  “哎——”林氏见她有了反应,忙欣喜地应了一声,把炕上的被子往她身上拉了拉,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问道,“身上可还有哪处不舒坦?”

  杨宜摇了摇头。

  此时,小四那边有了动静,林氏忙去看小四,也顾不得杨宜这头了,“大妞,你病刚好,先躺着歇歇,一会娘给你熬香喷喷的粥啊。”

  此时杨大勇也放下了心,叮嘱了几句后,又去干活了。

  看着还是壮年的爹娘,又将房子打量了一遍,确定了这儿确实是她家。杨宜总算消化了她可能回到小时候的事,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某种寓意不明的兴奋冲击着她,让她整个身体都酥麻不已。她眼眶不禁一红,她的人生,或许能重头开始呢,她这回,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怕她娘见了她这副样子担心,杨宜忙侧身身床内侧睡过去。

  她十岁卖身进了童家,从洒扫的小丫头慢慢熬到大丫头,再到通房,再到姨娘,这其中的曲折及凶险,只有走过的人才能体会得到。她出身不好,在庄里她也算是极通透之人,但进了里头,才明了她那点灵俐根本就不够用。大宅内,本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你想上进,必定得有人从上面的位置下来,你才有机会补上去。所以里面的斗争也厉害,稍有不慎,轻则被罚,重则被发卖被打死,都是极常见的事。

  她那些年,也是走得极艰辛,才爬上了姨娘的位子,可惜,最后还是输了,输得一踏糊涂,最终还丢了性命。而且她背了个通奸的名声,尽管她是被诬陷的,但世人并不这样想,她不守妇道的名声必定会累及家人的。也不知她去后,家人如何了?

  摩挲着瘦可见骨的手背,杨宜叹了口气,前世年少,经事少,被别人许的荣华富贵迷晕了眼,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却没料到,最后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还连累家人。那十年,她手上也不干净,最终输了,不管是谁设的局,她都不恨,不是她心善,而是她的心已经死了。但凡她还有点盼头,她都会争上一争。

  但她的希望已经被绝了,一个女人,没有子女傍身,又被人下药绝了生育能力,而且,还失了男人的宠爱,还有什么活头?

  再者,她也厌倦了,才会懒得争辩地死去。

  便是她费尽周折找出陷害她的凶手又如何?设局的无非是童家的那些妻妻妾妾,童文栋会处置吗?当一个男人的心已不在你身上时,连听你一句话也嫌多。

  杨宜苦笑,想到她将青春全花在这个渣男身上,真不值得。如此的结果,也好。

  想着前生二十年的岁月,她恨过,悔过,也常想,若非她心大,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呢?世上没有后悔药,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那么一切,应该会不一样吧?她会有自己的孩子,或许,还会有一个靠得住的丈夫,或许男人家里的钱不是很多,但要有本事,性子要好。她这辈子一定要擦亮眼睛,不再被男人的皮相以及甜言蜜语蒙蔽,也不被那虚无的荣华富贵迷住眼睛。

  杨宜半宿没睡,就怕这是黄梁一梦,直到实在困极,才睡了过去。

  *******

  “他爹,你说,咱们家大妞莫不是被什么魇镇了吧?自打去了热后,现在整个人就迷迷糊糊的,完全没有之前的灵醒样儿。”

  杨大勇放下烟杆,于烟雾中细细瞧了女儿一眼,不以为然道,“我看大妞人好好的嘛,你呀,就别瞎想了。”

  说了一会子话,林大勇被他大哥林大柱叫去帮忙修屋顶了。

  林氏交待了大儿子杨威照看好躺在炕上的一双儿女后,才到院子里忙和起来。

  其实杨宜的病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奈何林氏觉得她仍旧虚弱,硬是让她在炕上多躺了两天。杨宜抱着小四哄着,抬眼打量她这个大哥。才十一岁大的男孩,正是不安分的时候,此刻被拘着在家,正不乐意呢。上辈子刚十岁时她就进了童家,见识了外头的富贵,心也大了,打心底里看不上自家那对在土地里刨食的爹娘。和家人的情份渐渐地淡了,每月除了托人带点银钱回来,基本是不愿意提起这个娘家的。

  后来她落魄后,她爹娘反而常托她大哥给她带东西。那些东西她不知大哥有没有暗中克扣,但她那大嫂她是见过的,是个极自私的女人,她一向不喜,虽长得还可以,但性子太坏,夫家有啥好东西都喜欢往娘家扒拉。

  “大哥,二妞呢?”做女人难,当男人靠不住时,娘家就是她唯一的退路了。上辈子她不懂,这辈子,她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大舅舅将她接去了,说是住两天。”杨威兴致不高地道,舅舅家有好吃的,但舅舅偏心,老接二妞去住,也不接他去。

  杨宜了然地点点头,她娘三年里连生三个,身子亏了不少,事隔六年,又才怀了小四。小四生下来的时候,她娘没有奶水,成天都只能用精米养着,他身子也虚着呢。而她大舅舅则相反,如今都二十好几了,膝下犹虚。算命的说她妹妹杨榆命格好,惹得她大舅舅一度想让她家将二妞过继给他。只是她爹舍不得,再穷也舍不得把孩子给了别人。后来没法,大舅舅便隔三差五地将杨榆将过去小住一段,就盼她能给自个儿带来一子半女的。

  “哥,你过来。”杨宜朝他招手。

  “咋了?”杨威凑了过来。

  “这糖给你。”杨宜将糖塞到他手里,这糖是她爹那晚见她病刚好,嘴巴淡,不想吃东西的时候偷偷给她的,唯一的一块糖了。

  “妹妹你真好。”杨威惊喜地接过,刚想放进嘴里,见妹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立即将糖分成两半,将其中一份递了过去,“妹妹吃。”

  杨宜摇摇头,“我口渴,不想吃糖。”她已过了那个爱吃糖的年纪了。

  “哦——”杨威忙将糖塞进了嘴里,然后跑了出去,没一会便端了碗水进来,“妹妹,喝水——”

  杨宜看他狗腿的样子,微微一笑,孩子就是单纯,你对他好了,他就会想方设法地回报你。不忍拂了他的好意,她就着大碗喝了起来。

  “谢谢哥哥。”

  见妹妹喝了水,杨威甜滋滋的,心里满满都是成就感,“还要不?”

  杨宜摇摇头,“不要了。”

  “哥哥,你去帮娘扫地吧,我和小四呆在屋里,有事再叫你啊。”快过年了,屋子里里外外都要收拾一下,活不重,但挺繁琐的。

  杨威听了,很是心动,去扫地不但能得到爹娘的夸奖,而且比呆在屋里有趣多了。

  “好,一会你要什么,大声叫我一下,我能听见的。你病刚好,千万别下炕喔。”

  交待完后,见杨宜乖乖地点头,杨威过足了把兄长的瘾,心情很好地去院子里帮忙了。

  以往都是大妞比他老成,什么事都做得比他周到细致,自己这个兄长反倒像个弟弟似的,哪像今天这样啊,兄长的威风全回来了。杨威心想,要是大妞一直这样就好了。


  ☆、第二章

  外面冰天雪地,屋内因烧了炕,暖和暖和的。林氏做着针线,时不时抬头侧耳倾听着外头的动静。

  “你爹去了你大舅舅家接你妹妹,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没回来,真是急死个人了。”

  林氏突然出声,将小四吓了一跳,杨宜忙将他抱进怀里哄,没一会,他才又咂巴着嘴睡了过去。

  “按脚程,应该快回到了吧。”杨宜轻声安慰。

  “希望吧,这大风大雪的,也不晓得你妹妹有没有多穿点衣裳,在回来的路上被冻着就不好了。”林氏担忧地说道。

  “娘,你就放心吧,就算爹忘了,大舅舅他们也会记得的。”

  此时大门外有了动静,她们在屋里远远就听到二妞喊娘的声音。

  “这不是回来了么?”杨宜笑道。

  “娘,我回来了——”突然,一个雪人儿冲进了屋,扑进了林氏的怀中。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慢点。”林氏舒心地笑着,见二妞要去扑杨宜,忙拉着她,“慢着,你姐病刚好,你浑身是雪的,别闹她。”说着,一边拿着自制的鸡毛弹子给她拍打身上的雪。

  杨榆乖乖地站在那,任她娘在她身上忙和,仰着小脸问杨宜,“姐姐,你好点了没?”

  杨宜轻笑,“都好了。”

  杨榆讨好地道,“姐姐,大舅舅知道你病了,给了一块猪肉和四只粉利回来,咱们今晚让娘做猪肉炖粉利给你吃好不好?”

  “好,今晚就让你娘给咱们做猪肉炖粉利。”杨大勇拎着个麻袋进来,笑呵呵地道,“孩子他娘,东西你收拾收拾,猪肉我放里头了。牛车还在外头,我得赶紧还五叔公家去。”

  “好咧,你赶紧去,别耽搁了。”林氏接过袋子,将大半斤猪肉拿了出来,又将袋子里的三四斤精米仔细放妥,这才去厨房忙和了起来。

  杨宜自然要去打打下手的,她本来想叫二妞在屋里看着小四的,但见她眼巴巴的看着自己,没法,只好在炕边加了床被子拦着,预防小四往炕外边挪,然后领着她一块去了厨房。

  杨宜一边烧火,一边听着杨榆叽叽喳喳地说着在大舅舅家的见闻,小小的厨房顿时热闹不已。

  没多久,杨威也从外面回来了,钻进了厨房,和杨宜姐妹挤着灶前的长板凳。

  “成天不着家,今儿舍得那么早回来了?咋不等咱们吃完晚饭再回来?”杨宜取笑她大哥。

  杨威盯着锅里正在炸油的猪肉咽着口水,没理会大妹的取笑。

  林氏见他巴巴看着,油一煎好,就往他们三兄妹嘴里一人塞进了一块油渣子。

  杨宜本来想说不要的,但这具身体自有其反应,油渣子进了嘴后,她禁不住嚼了起来。她在心中叹了口气,虽然她心里不稀罕,但她这具身体真是久不沾荤腥了,自有其渴望。

  待饭菜煮熟的时候,天已擦黑,林氏舍不得点油灯,忙招呼着众人吃饭。

  今晚加菜,大家的情绪似乎高昂了许多,犹以杨威最为积极。

  全家正有说有笑地围成一桌,桌上的猪肉炖粉利散发着香喷喷的气味,勾着人的食欲。小小的天地,似乎暖和了许多,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形成强烈的对比。

  杨宜饭量不大,不过就着香喷喷的菜,也吃了两碗。

  林氏见几个孩子都吃得心满意足,心里高兴,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拍门声,大伯母年氏的声音远远就传了过来,“弟妹,快来开开门。”

  林氏和丈夫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纳闷,他们大嫂这个时候来,有啥要紧事呢。

  年氏的到来打破了整个家的温馨,让整个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趁着林氏去开门的空档,杨宜飞快地将盘子里的肉全部都挑进了杨威和杨榆的碗里,夹完肉后,还往他们碗里夹了许多的粉利,“快点吃。”她这大伯母啥德性,杨宜最清楚不过的了,爱占小便宜,是个没羞没臊的,常把人家的客套话当真,揣着明白装糊涂。

  杨大勇见状,也不吭声,任由杨威狼吞虎咽,杨榆还小,尚不明所以,尽管不明白,但她吃肉的速度可不慢。

  这肉本来就不多,林氏还将它炼了点油,就更少了。只不过她爹娘都是把好东西留给儿女的人,而杨宜想着要留给哥哥和妹妹,也不怎么吃肉,才显得多了点。

  年氏进来的时候,菜盘里的肉已经挟得差不多了,就只剩下一点漏网之鱼。

  “哟,猪肉炖粉利啊,二弟二弟妹,你们日子过得可真红火啊,俺家今晚也只是简单炒个白菜对付过去而已。”年氏一进来,看着桌上的菜,出口便是酸话。

  “今儿大妞他爹去接二妞,我娘家给了一块肉和几条粉利回来,要是不嫌弃,就坐下一块吃点。”林氏客气地笑道。

  年氏当真不客气,二话不说就坐在林氏原本的位置上,也不管面前的筷子是不是干净的,拿起来甩开膀子就吃了起来,没一会,一盘子的粉利全进了年氏的肚子里。

  杨威抿着嘴不说话,而杨榆则紧紧护着自个儿的碗,生怕年氏来抢。

  年氏看着空荡荡的菜盘,又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碗里堆得高高的粉利,隐约还能看见底下的肉片儿,始终拉不下脸来抢孩子的东西,只能遗憾地放下筷子,却在心里暗骂林氏奸滑,请她吃也不是真心的。

  杨大勇开口道,“还不知道大嫂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呢。”

  “二弟,你看,这都过年了,前些日子你和大哥借的八百钱,是不是该还了?你侄子侄女一年到头也没件新衣裳。”年氏一进来就不客气地问道。

  “大嫂,这个这个——”杨大勇一脸为难,家里凑来凑去,也才两百钱,哪里有银钱还她?

  “二弟,你不会不想还吧?”年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人也站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数落道,“上回那几百钱,是我攒着寻思着给他们扯几尺布做新衣裳的,你说要急用,你大哥就拿出来借你了,但现在,我要急用了,你也该还了吧。”

  杨大勇见她如此说,也不和她说软话了,当下道,“大嫂,你给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还你!”

  “那我就等着了,二弟二弟妹,你们也得体谅一下我们当爹娘的难处,华哥儿和秀姐儿都吵着要新衣裳,我是被他们闹得没法了。既然二弟说三天后,就三天后吧,我先回去了。”出门前,她还咕哝了一句,“有银子买肉吃,却没银子还债,这什么道理。”

  年氏走后,全家的兴致都不高,杨威和杨榆主动将碗里的菜贡献出来,和爹娘分着来吃了。

  吃罢了饭,杨大勇将西屋的炕烧了起来,林氏将杨宜三兄妹安置好,才回到东屋。当晚东屋传来喁喁的说话声,隐约提到了和谁借钱的字眼,杨宜很晚才睡了过去。

  “大勇媳妇,在不?”

  “来了来了,姨妈,是你啊,外头冷,快进来说话。”说话间,林氏将王婆子引进了屋。

  王婆子和林氏的亲亲姨妈是妯娌,林氏称她一声姨妈不为过。

  “大勇媳妇,大妞和小四可是好了?”

  “劳姨妈惦记了,大妞这两天好多了,只是小四还是那个样儿。”说到小四,林氏不禁叹了口气。

  “那晚大妞可真是凶险,不过你家大妞一看就是个有福的,这个坎过来了,日后定是平平安安的。”王婆子进了屋,略一打量,发现都快过年了,杨家的年货还没办齐整,心里琢磨着,那事,费一番口舌成算还是很大的。

  “承姨妈吉言了。”

  王婆子拉着林氏的手,亲热地问,“年货办得如何了?”

  林氏有点不习惯她突如其来的亲热劲,而且她问的话也让她心里不自在,不过这些年的清苦生活告诉她,不能平白发脾气得罪人,于是她避重就轻地道,“过年么,哪年不都这样?”

  “哎,可怜的孩子。说起来,你也算是我的侄女了,看着你过得这般清苦,我这心,酸哪。”

  林氏真不知道如何接话了。

  “那事,你考虑得如何了?”王婆子凑近了低声问道。

  “这,大妞他爹不同意哪。”

  “糊涂!”王婆子轻斥,“大妞他爹不同意,无非是怕大妞进了童家受苦罢了,你也不帮着劝劝,你们这是耽搁了大妞的前程,明白吗?”

  林氏不吭声,王婆子继续说道,“我可和你交个底,童家这些年可是甚少从外头买进丫环的,要不是近两年童家的小姐少爷们嫁得嫁娶得娶,不够人手,这些丫环的缺还轮不到咱们惦记哪。若不是见你家着实困难,你家大妞长得还算周正,又是个灵俐的,我才不和你说这事儿呢。你不知道,别人塞钱给我,我都还没答应。”

  见她似不信,王婆子道,“嘿,你别不信,塞钱给我的不是别人,就是你们庄里大木头他媳妇。她可盼着她女儿出息呢。”

  “旁的不说,就说你家那口子的连襟,哪,就是住陈家庄的那个,他家女儿才进去两三年,生了个儿子,就被抬了姨娘。虽是个姨娘,但把男人的心捉住了,她如今在余家过得不比正头奶奶差,人家如今过着穿金戴银的好日子,你就不眼红?你家大妞可不比她家云妮差,真去了童家,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林氏被王婆子的一席话说得心动不已,她这辈子就盼着儿女出息了。不说多出息,至少不像她一般,面朝黄土背朝天,成日为那几斗粮食奔波。

  王婆子的声音不小,杨宜在屋内听了直冷笑不已,听了几句,她便认出了这外头的人是王婆子了。也对,他们这个一穷二白的家,也只有她会惦记了。可以这么说,她上辈子就是被这王婆子毁了,或许这个罪安在王婆子身上重了点,不过确实是她起的头。

  她这几天常想,人,想往高处爬,想生活过得好点,这都是人的本能,本没错。但她就毁在识人不明,以及,认不清现实,不懂得量力而行。她走到那步田地,她自己该负绝大部分的责任,但有些人,像王婆子,也该担起属于她的业障。

  她不是阎王老爷,管不了别人的业障。她冷笑,不过是笑自己当初天真,一直都把王婆子当成了自己的恩人。她孙女王梅在童家时,怀着对王婆子的一片感恩,脏的累的活她都是抢着替王梅做了的,甚至,连黑锅她都替她背过两回。当她渐渐得到重用时,手头也宽裕了些,每回托人带东西回家,都少不了王婆子那份。

  却不料,为了一个大丫鬟的名额,她却被王梅从背后捅了一刀。她也是那时才认清自己的天真,后来这样的事情经历得多了,她也不例渐渐学会了用手段,心肠也硬了起来。

  “娘,干尿布在哪?小四又尿湿了。”这种天气,尿布一向难干,林氏通常都是在厨房里备了个火笼来烤布尿和衣裳的。小四因为尿了,不舒服,她不可能放下哭闹的小四去厨房取尿布的,只得催促林氏了。

  林氏听到声音忙应了一声,也没什么心思和王婆子闲扯了,孩子娇弱,这种气候,受凉久点她都怕会生病,一生病又要花钱。

  “你有事,我也走了,那事你真得仔细思量一下。”王婆子是个极有眼色的人,当下便决定告辞了,“对了,我家里头还有几个鸡蛋,要是小四用得上,你一会就让你家老大跟我回去取了来用。”

  “这——”林氏听得一阵心动。

  杨宜撇嘴,又叫了一声,“娘,快点。”

  她这娘就是太没心眼了,还以为王婆子是真心想帮他们家的呢,人家不过是客套话罢了。若他们去了,回头还不知道有多少闲话传出来呢。上辈子就是如此,她娘真叫了大哥跟王婆子回家,得了两只鸡蛋回来,但就是这两只鸡蛋,叫他们家成了庄子里的笑话,被人笑话眼皮子浅,甚至附近的庄子都知道了。

  那时他们一家子出门,常常羞愧不已。当时王婆子还假腥腥地出来维护他们,她当时还对王婆子还感激不已呢,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第三章

  是夜,杨大勇出门去了,还没回来,林氏给他留了饭菜,就招呼几个孩子先吃了。

  吃罢了饭,几兄妹都窝上了炕。

  “今儿王婆子又来了?”杨大勇脱掉身上的大衣,道。

  听出丈夫对王婆子的不喜,林氏轻声道,“嗯,来了一会。”

  “说啥了?”

  “没啥。”

  “以后没事少和她来往。”

  “哦。”林氏一边应着,一边从炉子里拿出温着的饭菜,“怎么样,今儿顺当吗?”

  说到这个,杨大勇用饭的速度慢了下来,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走了几家,总共才借到六百文钱。”

  这年头,借钱难啊,平日交情多好的兄弟,一说到钱就不行了。

  “这可怎么办,明天就是第三天了,要是借不到足够的钱,指不定大嫂要怎么闹腾呢。”林氏一脸焦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年下,谁不是过得紧巴巴的。你也甭急,明儿我再去走几家,定能再借到两百文钱的。”

  屋外的话一字一句传进杨宜的耳朵,这世道就是这么现实,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碳的少。她知道爹这两天都在为银钱的事忙碌着。她也在思忖着将来的路该怎么走。

  她不想走回老路,并不是觉得做姨娘做通房之类的有什么不好。人们,多半是笑贫不笑娼。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生存下去,更好地生存下去而已。

  不过正因为是走了一遭,如今她是想明白了,姨娘通房这条路不适合她,虽然吃穿不愁,但太累,时刻都得提防着他人。而且以她的条件,顶了天,做到的不过是姨娘的位子。但却让她的孩子永远地矮人一头,而且时刻陷入危险之中,那些出身大家的正室不是好相与的,有些手段,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根本闻所未闻。

  她没有强大的娘家做后台,即便那些正室年老色衰又如何?那些男人也不敢轻易休掉她们的,可笑她以前看不清楚,以为可以凭借着男人的宠爱坐上正室的位子。男人,多半是利益为先的。女人?感情?不过是他们无聊时的调剂品罢了。亏她还奢望他会为了自己如何如何,现在想来,真真可笑。

  想起她死前被诬陷的事,诸多可疑的线索都指向了童文栋当时的宠妾宁氏,童文栋当时匆匆看了所谓的证据,便下令杖刑。杨宜冷笑,他是怕自己的心头肉因她而受到牵连么?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话于宁氏来说最恰当不过了。如果她的死,不是宁氏动的手,那么必然就是童文栋的妻妾想借此事来陷害宁氏,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可惜,她们低估了宁氏在童文栋心中的地位,想不到他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定了案。至此可见男人这薄情,她也因此而死了心。

  不过如今重新审视自己的前生,她才发现,自己是如此的可笑可悲,竟然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甘心命丧黄泉。

  重活一世,她可是很惜命的,而且她也不想往那条老路上走了。她想嫁为人妻,想有自己的孩子,想————她有太多的想法了,但一切所依赖的根本便是先让这个家撑过这个难关。

  目前最紧要的是解决家里的债务,欠的银钱不多,就七八两多银子而已,这些银子都是这些年欠下来的。

  他们家孩子多,加上她爹只会种地,没什么其他的手艺,地里的收成又少,一年到头能填饱肚子就算不错了,哪里有什么剩下的?前几个月,杨宜的奶奶去世了,葬礼前前后后花了近十五两左右,平摊到杨大勇三兄弟头上,每家得拿出五两银子。杨大勇将亲戚朋友都借遍了,才凑足了五两银子,其中有二两还是和林氏的娘家借的。

  这此债还没还清,小四就出生了,小四出生后林氏的身体一直不好,小四也是弱弱的,他一直都是费着银钱来养的。而她前几日病了,家里更是雪上加霜,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了,也才够给她请大夫。

  如今他们家总共欠了七两银子左右,其实她大伯娘的八百文钱不算多,但紧要的是后面的债主。她知道那些债主都在等着呢,若他们将大伯娘的钱还了,他们必然会上门来讨债的。

  七八两银子并不算多,要是放在她还在童家那会,她定是不看在眼里的。但此刻,一文钱逼死一条好汉,原本她是真不打算走以前的老路了,但见到自家的爹娘就差被人指着鼻子大骂了,她又如何能忍心?

  她如今只恨自己的本事不够,她上辈子学的最多的就是察言观色,以及如何讨人欢心。杨宜头一次恨自己,上辈子怎么没学些傍身的本事呢,刺绣,她的手艺只是一般,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做点心了。嗯,为了讨童文栋的欢心,后来还认了点字,后来他的心不在她身上了,为了能挽回他,她还在这方面下了苦功,她本就是个通透之人,花了两三年时间,尽管做出的诗不像样,但却是会认字了。

  王婆子一来,杨宜就知道,她进童家的日子近了。

  近日她也是寻思了良久,想着凭自己脑袋里的东西能不能改善一下家境,倒还真给她想出了个法子来,不过那个法子是能来钱,却是极费时的,她家是等不及了。只能指望日后了,她想着叹了口气。

  又想了半宿,她仍旧没想出个好办法来。只有她进了童家,他们家的境况才会好起来。她觉得,似乎有只无形的手,推着她往既定的路上走。突然,她眼前一亮,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她真是糊涂了,进童家,不代表她一定会走老路啊。

  想不走老路,避开童家,自然是最好的,但退一步想,进了童家,她也未必会走老路。她的姿色纵然可以,但童家的妙龄丫环不少,出挑的也不少,只要她不像上辈子一样上赶着使计谋爬上童家老爷少爷的床,应该没人会注意到她。

  而且她进童家,也有不少优势,至少各房各院主子丫环的脾气,她不说都摸得通透,但少说也能晓得个五六分。再者,童家的月例极高,一等丫环是三两银子,二等二两,便是洒扫做粗活的也有一两银子。这份月例,放眼整个通洲也是有数的。她进去后,家境应该能改善不少。

  再者,她手上会的一些东西,像她家这般穷苦的家庭根本就不可能学会的。拿认字这点来说吧,他们庄里就只有两家的孩子有能力去私塾,一个是里正家,一个是村子东边的富户陈家。她没进过私塾,家里也没请过先生来教过,事有反常即为妖,若哪天她不小心露出了马脚,那后果可不是她能承受的。这两日她闲着无事做了些针线,针脚比以往齐整密集,都引得林氏纳闷了许久呢。

  若是去了童家,那么一切就迎刃而解了。分析了利弊后,尽管她心里对童家仍有抵触,却已下了决断。

  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其他的一切,只能徐徐图之了。


  ☆、第四章

  “大勇媳妇,不是我说你,若是你早点儿想明白这事,大妞到了我那,我还能私下多教她几天规矩,教她能更得那些夫人的喜爱。如今怕是没时间了,待她签了契约,后天就得进府了。”王婆子责备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得意,折腾了那么久,他们还不是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杨大勇眼神一黯,坐在那不坑声。这几天债主如同闻到血的水蛭,轮番上门。林氏娘家听闻,晓得他们的难处,也送来二两银子,如此还欠着四两,却是怎么也凑不够。却在他们夫妇愁眉不展时,大妞站出来说想进童家。王婆子来家里的事,他们都以为孩子不懂,说话时也没避着孩子。看到小大人似的女儿,杨大勇眼睛一阵酸涩,都是他这当爹的没用。

  “婶子,就不能过了年再走?”林氏一脸不舍。

  王婆子冷哼,“大勇媳妇,你就知足吧,能进童家,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的?按理说,这两天就应该停止收人的,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就算你们去了,冯家大姐也是不收的。”

  林氏被训得一脸嗫嚅。

  “哪,在这按个手印,这十六两银子就归你们了。”王婆子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死契。

  林氏哪里见过这么大宗的银子,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杨大勇。

  “等一下,这是活契?”杨大勇站起来问,他虽然不识字,但这两天他也打听了丫鬟卖身的价格。活契能有十两纹银已经是极高的价钱,但他可不信王婆子会给出十六两的高价,这价钱极有可能是死契的。

  “大侄子,你说笑呢。”王婆子一惊,庄子里的人没啥见识,她原本打算不声不响地将事办妥的,按了手印,到时他们怎么闹她都不怕,但此刻——于是,她不耐烦地催促,“你们到底签不签,不签我可就走了,王家娘子还等着老婆子哪。”

  “我问你这是不是死契?!”杨大勇低呵。

  王婆子被吓了一跳,看着额头青筋若隐若现的杨大勇,心里有点发毛,接着略带点结巴道,“这,这自然是死契了,活契只,只值七八两银子。”

  杨大勇的声音将杨宜的心神拉了回来,她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角,如今不是逞凶的时候,得罪了王婆子,指不定她会给自己小鞋穿,且忍忍吧。

  尽管极讨厌王婆子这副嘴脸,杨宜却不得不按奈住情绪和她打交道,毕竟“卖身”了,总得卖个好价钱。

  “王奶奶,我爹的意思是想让我签活契,以后等家里有钱了,再将我赎出来。王奶奶,签活契能得多少银子啊?”杨宜眨巴着杏眼,一脸乖巧地问道。

  见杨大勇被拉住,王婆子挪开几步的距离,才挤出笑容道,“活契五年的是七两纹银,十年的,是十四两纹银。不过大侄子,你听我一句话,签活契的丫鬟得不到重用的,干的都是粗活。我一看大妞就是个灵俐的,凭着这机灵的劲儿,进了内宅,升做大丫头那是迟早的事。若能入了老夫人或夫人的眼里,抬举成姨娘,于她来说,却是天大的造化。”

  林氏听得心动,杨大勇却丝毫不为所动,他打断王婆子的话,“你别说了,我们签活契,签五年。”那死契虽好,但此后,大妞买卖却归主人所有,生死病死也半点由不得家里。卖大妞是被逼无奈,但他不管如何,也得给她留条活路。

  王婆子劝了一阵,奈何杨大勇主意已定,就是不受她盅惑。无奈之下,她只得拿出另一张契氏,杨大勇不放心,叫她在家里等一阵,然后拿着契纸去找村子里算命的,算命的认识字,确认了这张的确是活契后,杨大勇才按下手印。

  看着这一切,杨宜只觉得鼻子很酸,泪意直往上涌。上辈子她不懂事,直以为自已爹爹目光短浅,碍了自己的前程,离开杨家后,在王婆子的盅惑下,偷偷和王婆子签了死契,就为了王婆子口中的重用,她把自己卖了。

  后来她爹知道后,生生气病了,在床上躺了两天才好。

  此刻她才明白,这世上,最不会害自己的便是自己的爹娘了。

  签好了契约,王婆领了人便想走。

  “婶子,能不能让大妞在家再呆一晚,明儿一早,我把人给你领过去。”林氏请求。

  王婆子正记恨刚才的事呢,哪会应允,“不行啊,一会我就得把人领到冯大姐那,半刻都耽误不得。”

  无奈之下,林氏只得拿出给杨宜准备的包袱,里着装着她的衣物及一些别的物件。

  杨宜整个气氛很低迷压抑,知道杨宜要被人领走,杨威和杨榆的眼睛都是红红的,杨榆更是抱着她的大腿,不肯放开。

  林氏亦是拉着她一阵叮嘱,无外乎出门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

  看着门外不远处的王婆子,杨宜叹了口气,说了最后一句话,“爹娘,你们在家也得保重。大哥,二妞,在家要听爹娘的话,好好照顾小四,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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