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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新外交官
作者:锦素流年



蝴蝶飞越沧海篇:你喜欢我
错过的相遇(一)
  背叛,忌妒,恐惧,罪恶如何才能从这颗冰冷的心脏里挥去,是否要等到末日审判来临的那一天,才可能从上帝那里,获得最后的救赎?                  
   --苏暖
  幽深的走廊内,响起皮鞋跟砸地的回音,一步,一步,仿若死寂的水面,沉入一粒一粒的石砾,逐渐地,消失在那弥漫着阴森气息的黑暗尽头。
  “啪嗒……”
  冰冷的栅栏上,陈旧的枷锁开启,铁门从外面被推开,清冷的阳光倾洒在地板上,也将狱警高大的身形映照成巨大的阴影,犹如恐怖的恶魔吞噬着稀少的光明。
  阴暗的角落,昏暗一点点地被照亮,蜷缩成一团的身体缓缓地打开,她抬起头,栗色的刘海遮盖住了她的眼睛,浓重的粉底遮不住唇角的淤青,花糊的妆容邋遢而狰狞。
  “有人来保释你了,出去吧!”
  ——《新欢外交官》—— 
  爱情是什么?我不想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在我三十二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这个课题,我想以后也不需要;
  学会一种语言,我只需要一年的时间,而所谓的爱情,却要用一生去实践,且,我无法掌握它的结局;既如此,我何必为虚无的爱情浪费时间?
  只是当我遇到她,我以往坚持的信念都开始摇摇欲坠……
  --陆暻泓   
  高速公路上,飞驰的宝蓝色法拉利跑车内,高贵冷漠的青年一身剪裁得当的黑色西服,白色的衬衣领口微开,露出白皙好看的锁骨,一对如眉笔画出的浓眉秀美而不失英气。
  右耳内是纯水晶打造的蓝牙耳机,眉头在听到耳机内传出的话语后微微敛起,隐于眼镜后的琥珀色瞳眸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前方的路段。
  “陆副部,我已经照您的吩咐,做好了保释工作,她现在应该已经出来了。”
  漠色的目光望着前方的车道,优美如神塑的手腕微微转动,本疾驰的跑车瞬间打过弯,直接驶出了高速道口,汇入了车流中。
  ——《新欢外交官》——   
  自来水龙头倾洒出奔腾的水流,盥洗盆上四溅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晶莹,绚烂得晃人眼球。
  纤瘦的双手穿过湍急的水柱,掬起一捧一捧凉水,往被长发遮掩的脸上扑去,寒冷的凉意穿透肌肤冷冻了血液,她却毫无知觉,略显苍白的消瘦脸颊上,只有淡漠的平静。
  抬头望着墙壁上的镜子,那里面,是一张让她熟悉到骨子里,却也让她憎恶到血液里的脸孔,清水润泽后的唇上还挂着水珠,她自嘲地勾勒起嘴角。
  苏暖,原来你万劫不复的人生,最终还是要回到那个肮脏丑陋的世界里,永远别想着解脱,即使是死,你也不配。
  升腾起的水汽朦胧了透明的镜面,水流还在哗哗地注入下水管里,她没有伸手去拧紧开关,她是喜欢听水流声的,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很好地掩饰住自己内心的惶恐和不安。
  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部轮廓低落在色彩斑驳的衣衫上,晕染开一片湿润的凉意,她却恍然未觉,只是静静地望着镜中模糊不清的自己,脸上的笑容也像是笼罩了一层纱,看不清,猜不透。
  她潇洒地转身,潮湿的长发在空气中,划过优美的清亮弧度,落在平坦的地面上,湿润了点点尘埃,也是这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在这个拘留所留下的最后痕迹。
  “唉!”
  拘留所的大门缓缓开启,伴随着“吱呀”开门声的,是一道无奈地叹息,清冷的阳光下,那道单薄的身影渐渐地从远处走来。
  蓬乱的栗色长发几乎遮住了她的五官,色彩鲜艳的衣衫下,是一条黑色的牛仔裤,她踩着咖啡色的军靴,走过陈旧的铁门,也走过开门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狱警。
  她的步伐不是很快,和以往那些急着离开这个晦气地方的人不同,她似乎对这里有种恋恋不舍的感情,这是门卫这两年无数次送走苏暖后总结出的结论,却也是苏暖内心真实的想法。
  “小姑娘,我说你干嘛整天往这种地方跑,别人躲还来不及,你倒好,三天两头送进来,以后,不要再来了!”
  身后的铁门重重地阖上,剧烈的关门声在辽阔的空间内,回荡起阵阵回音。
  抬头仰望着碧云蓝天,消瘦的纤手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空中闪烁着绚烂的光彩,迷离了她的视线,也让她的心蓦地一疼。
  “你现在忘不了他没关系,等哪天你愿意了,就戴上它,让我知道你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吗?”
  苏暖的眼圈有些酸涩,却始终没有泪水氤氲在眼底,两年了,她就已经忘记了眼泪的滋味,心也学会了麻木不仁,她回不到二十一岁的天真烂漫,也找不回那道消逝的身影。
  十一月的微风吹拂过脸颊,和着未干的水渍,在她的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栗,苏暖懒懒地眯起眼眸,大口呼吸着干燥的空气,努力拯救着跌落谷底的心情。 
  天色依旧如她被送进来时一般,万里晴空,萧条的林荫道上,凋零了一地的枯叶,她的军靴踩到树叶上,发出脆响的碎裂声,从这里走到公交车站牌,不多不少,正好六分四十八秒。
  身后的拘留所越来越远,却不足以成为她视野中的一个黑点,苏暖蓦然停驻下脚步,回首看着那个肃穆清冷的地方。
  保释……
  这两年里,认识她的都避之如蛇蝎,谁会愿意救济一个贪官之女,尤其是一个贪污巨款造成工程失事,害死无数民众的大贪官?
  除非那个人是傻子,一个不懂得审时度势的傻子!
  苏暖的唇角是嘲讽的笑意,晦涩的眸底却是浮动着悲伤,曾经也有这样一个傻子,只是他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木然地前行,当脚尖触碰上落叶覆盖下的坚硬,苏暖不可遏止地往前倒去,全身骨头都传来钻心的疼痛,磨破皮的手心渗出隐隐的血丝。
  她像傻瓜一样,低头痴痴地笑着,至少还会疼,过了这么久行尸走肉的生活,原来她还会像普通人感觉到疼痛。
  一阵疾风在周遭挂起,苏暖倏然回神,抬眸间,眼前只是闪过一道亮丽的蓝色,发动机的响声萦绕在林荫道的上空,轮胎卷起的枯黄的落叶,仿若残蝶在空气中翩翩起舞,稳稳地落在她的发间,她的衣衫上,也落在地面上。
  望着远去的车影,苏暖稍稍的怔愣过后,素淡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愤怒,只是淡淡地一笑,双手撑着地面,缓缓地站起来,瘸着腿,继续往前走着。
  正常情况下,她该气急败坏,该冲着那辆骚包的跑车破口大骂,更直接地,像偶像剧里演的那样,追上去和车主理论一番,或者,还能碰上灰姑娘和白马王子的戏码!
  遗憾的是,这份正义感在两年前就消失殆尽,这两年经历的事情,足以让她变得自私自利,或许更合适地说,应该是麻木不仁。
  因为,残忍的现实,早已将她那无知的正义感生生地扼杀掉,顺便也将那尸体掩埋在了时光的流沙中。
  她不会刻意地追着那辆昂贵的跑车算账,但若是无意间遇到,她不介意在那闪眼的宝蓝色上划下一道应景的车痕。
  这就是现在的苏暖,是卑劣的小人,也是市侩的女人。
  ——《新欢外交官》—— 
  亮眼的法拉利骤然停在拘留所门口,宝蓝色在阳光下,反射出绚烂的光彩,在门卫好奇地探出头来时,车门“啪嗒”一声打开,车内走出的是一名英挺的高贵男子。
  纤长优雅的身姿,如时尚杂志中走出的模特,他穿着黑色的手工西服,白色的衬衫,袖口出露出的一截白色衬衫口,一枚银色的纽扣闪着亮眼的光芒,似在向世人宣告他的身份。
  门卫室里传来的惊叹声和议论声,让陆暻泓漂亮的眉头一蹙,顷刻间便一如初时平坦,白皙的肌肤因为午后灼热的阳光而显得有些透明,高挺的鼻梁下,绯色的唇瓣紧抿,如等待绽放的樱花。
  沉重的铁门瞬时打开,他眼镜后的犀利眼眸扫视了一圈,最终将目光停留在拘留所里唯一的办公小楼层上。
  陆暻泓随手关上车门,背着光,迈着沉稳的步调朝着里面走去,浑身散发的冷漠气息让人怀疑他来这里的意图。 
  门卫在这里工作二十几年,看惯了形形色色的人,也被这位赫然出现在他视线中的男人怔住,转头时看到远处趔趄的纤细背影,不由地感慨,有人每次从这里出去,都是形单影只,有人难得来一次,出去时就有豪车美男子来接,这就是社会差距啊!
  “陆先生,苏暖刚走,你难道没在门口看到她吗?”
  陆暻泓刘海下的眉心皱得堪比山丘,琥珀色的眼眸俯视着手里的照片,那是他为了方便认人特地带来的,也是他侄子生前唯一一张给他看过的照片。
  照片中是一张清爽干净的小脸,没有惊鸿一瞥的绝色之姿,却是让人越看越有味道的恬静之美,从拍摄的角度看来,当时摄影师恐怕是偷偷地拍的,当事人并不知情。
  镜片后的眼眸微微地眯起,陆暻泓没再说话,径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不留下一片云彩,也没去理会身后碎了一地的放心。
  能进拘留所的女人,真的是侄子口中善良单纯的仙女?他不确定,但至少在他陆暻泓眼里,是个不修边幅,不思上进的白目女人!
  跑车发动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拘留所大门口,飞驰而去的车影扬起一地的尘埃,在一片灰色的朦胧中,亮眼的宝蓝色最终幻化成渺小的那一点,直至看不见……
错过的相遇(二)
  “苏暖小姐吗,这里是乐美商场,如果你有空,请你下午来一趟,结算一下工资!”
  电话里冷漠的声音听在她耳里,并未对她造成多大的触动,挂了电话,将手机往口袋里一兜,继续歪着脑袋,依靠着车窗昏昏欲睡。
  午后灿烂的阳光倾泻在她过于苍白的面容上,也将她脸上的伤口照得一览无遗,唇角的淤青在她清洗掉浓重的粉底后显得更加紫红,也让站在她周围的人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整辆公交车拥挤得乘客前胸贴后背,可是唯独她的周围一片安静,诡异的沉默也在公交车内一点点地渗透开去,而她却恍然未觉,即使车子剧烈地震动,额头重重地磕到玻璃窗上,她保持着安然的睡姿,没有收到一丝的干扰。
  “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家的姑娘,学人打架……”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学好,当父母的都是怎么教的。”
  周遭窃窃的私语下,苏暖眉心皱起,脑袋偏转过一个角度,漆黑黏密的睫毛微颤,随着她的细小动作,四周的唏嘘声瞬间消失殆尽。
  眼角微动,苏暖终究没有掀开眼帘,慵懒地靠回窗上,面容宁静似波澜不惊的水面,只是嘴角嘲讽的弧度泄露了她的清醒。
  她没有睡着,相较于面对这些丑陋的人心,她更愿意闭上眼让灵魂沉沦在黑暗的深渊里,也不愿意在这一世的光明中,承受那些莫须有的轻视和讽刺。
  公交车一圈一圈环绕着城市的道路行驶,车上的乘客换了一批又一批,报站器里甜美的女声机械地报出一个又一个的站牌,前后车门哐当哐当地开合。
  苏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懒散地依靠在冰冷的塑料椅上,眯起的眼睛迎着刺眼的金光,随意地望着车外的街景。
  马路的人行道上,是来回穿梭的人流,或是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脸上洋溢着满足笑靥的时髦女郎;或是背着公文包,一边瞅着腕间手表的都市白领。
  苏暖将涣散的视线从窗外收回,低垂的眼睫下,掩盖的是她自嘲的眸光,望着自己白皙却布着薄茧的右手,眸底浮动的是暗淡的忧伤。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适应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或者说,她该怎么做,才能忽视这个无限光明的社会背后隐藏的无情和势力?
  当公交绕完第三趟全程路线回到起点时,一脸憨厚的中年司机终于忍不住转头,看着靠窗位置上,显得了无声息的颓废少女,引擎熄灭带动的噪音也没让她有任何的异动,这让他不由地不安起来。
  “小姑娘,小姑娘,你还好吧?”
  夹杂着北方口音的粗犷低音,在她的耳畔一遍遍地回转,苏暖眉心微敛,不甘不愿地掀开眼睫,过长的刘海遮住了她冷清却过于澄净的眼眸,她只是粗粗地瞟了眼一脸焦急的司机,便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司机见苏暖没有理他的意思,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也不再自讨没趣,尴尬地摸摸鼻子,便重新启动引擎,踩下了他脚下的油门。
  空荡的公交车缓缓往前移动,窗外的风景也由慢而快,迅速从她的视野中往后倒退,紧闭的车窗被她推开,她难得舒服地眯起眼,微仰着头,任由清爽的威风拂过素淡的面颊。
  就像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古怪习惯,苏暖也不例外,每当她心情烦躁或是不开心时,总会踏上开往未知地方的公交车,选择一个角落坐在那里,闭着眼让自己湮没在拥挤的嘈杂中。
  只有当听觉感官遭遇到外界喧闹的入侵时,她的精神世界才能得到暂时的慰藉,无法得到宣泄的烦躁和暴躁,即使无法彻底消除,也会在她下车后背削弱到最低点。
  她是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习惯的,苏暖已经记不清具体的日子,但她知道,在那些日子里,她失去了很多,包括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和她那高高在上的骄傲。
  是啊,她不该忘记的,那些午夜梦回,让她痛苦而疯狂的过去,她没有办法轻松去遗忘,也不敢去忘记。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她也不例外,当爱她的人都已经以离开的姿态消失在她的世界时,她人生中剩下的仅有怅悔,连死她也没有资格,没有资格!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左手腕上,细细地摩挲,带着凌迟的漠然和残忍,那里遍布着错综复杂的刀痕,狰狞而难看地霸占着白皙的手腕,就像愧疚和自责满满地占据了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来。
  “暖暖,既然活着是一种怨恨,那你就去死吧!”
  冰凉的风伴掠过干涩的眼角,潜伏的晦涩从眼睑里倾泻而出,渐渐地,蔓延到她上翘的嘴角,渲染开哀伤的微笑。
  苏暖,你真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残害了身边一切爱你的人,可是你自己,却活得好好的,比谁活得多好!
  这该是多么滑稽的黑色幽默!
  或许,她也该试试从急速行驶的汽车里,一跃而下……
  报站器里传出的女声打断了她出神的思维,也幻灭了她前一刻的冲动。 
  她终究没有真的从这里破窗而出,当她的双手紧紧抓住椅背时,她的双脚却沉重得迈不开步伐,她知道,她退怯了,面对窗外疾速飞驰的车流,她选择了安分地坐在位置上。
  抚摸着胸口规律跳动的心脏,身体内所有的细胞倏尔变得迷惘而悲哀,苦涩地扬起淡色的唇瓣,眼里是氤氲不去的朦胧迷雾。
  少晨,原来我还是无法做到无所畏惧,还是舍不得让你的心再次失去跳动的节奏,还是……想要这样守着你活下去,即使痛苦而卑微!
  鞋子踩在树影斑驳的地面上,苏暖呼吸着车外足够新鲜的空气,悠然地转过身,公交车从她的眼前缓缓而过,映入她眼眸中的是马路对面的大型商场。
  站在红绿灯的十字路口,苏暖抬头望着商场上方硕大的字体,浅微地勾起唇角,笑得云淡风轻,却夹杂着莫名的嘲讽之意。
  当绿灯亮起时,她顺着人流涌向斑马线的终点,没有急促的快步,却也不是悠闲地漫步,心中所想的,不过是她马上需要面临的状况,她很好奇这次能拿到多少钱!
  ——《新欢外交官》—— 
  漫长的车流在道路上踽踽而行,不断交错的红绿灯早已无济于事,宝蓝色的跑车扎在一片黑色中显得分外显眼。
  安静的车内,陆暻泓平淡的目光平视着前方,微微敲动方向盘的手指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不断震动的手机让他的眉头一拧,在按下免提键的同时,耳麦已经套在了他的耳上。
  “乔,我这里堵车,所有的行程安排都往后推迟半小时,”低头,波澜未动的清眸瞟了眼手表,“三点半,我希望能看到截止今天下午三点时法国股市收盘指数。”
  “好的,我会将您的意思转达给泰伦斯,刚才里斯特来电话,他恐怕要辜负您的期望,您想要的那些资料目前为止,他很难得到,因为……”
  电话那头机械性的报告显得有些迟疑,似乎在酝酿着情绪,或者说,在组织适当的语言给自己的上司一个满意的理由,只是这头的男人并未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不需要解释,告诉他,文件信息拿不到,回程的机票也不用买了,嗯?”
  陆暻泓清冷淡漠的嗓音没有丝毫温度,却又悦耳动人,让人恨不得迷失在他的声音里,尤其是最后的一个字,咬得很轻,很轻,却足以构成一种极致的迷人危险。
  就在对方战战兢兢地打算挂掉电话之际,陆暻泓他淡漠的视线粗略地扫过他自己所在的奢华法拉利跑车内,低悦清冽的嗓音再次响起:
  “傍晚五点,派司机来睦南路237号接我,顺道帮我推掉晚上的饭局。”
  “好的,副部!”
  他陆暻泓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既优雅克制,却又难得地恣意妄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想不想,永远不会有他敢不敢。
  只要是他想要的,不动声色间,便可收入囊中,金钱名利与生俱来,但是女人……却是嗤之以鼻!
  侧眸望着车外的人来人往,在看到旁边那家装修华丽的商场时,俊眉微蹙,似想起了什么,过了十字路口,一个急转弯,将亮眼的跑车驶进了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错过的相遇(三)
  走进商场,苏暖很容易就找到了主管,就在入口的柜台边,当她刚越过报警器,迎面而来的就是那个面无表情,穿着商场工作服的中年女人。
  有那么一刻,苏暖会觉得自己是大宅里,等着老嬷嬷过来搀扶的名门闺秀,只是,事实上,并非如此,当这位带着黑色边框眼镜,板着脸冷着嗓音的女主管说出“跟我来”时,苏暖才明白,自己早已不是千金小姐,而是即将受到处罚的丫鬟,没错,就是封建社会处于最底层的奴婢。
  办公室的门轻轻地阖上,却仿若在她的心头缝上最后的一道口子,让她感觉到异常地凝重,直至阴暗的房间内,被白亮的灯光照亮每一个角落,她才觉得自己重新又回到了这个世界。
  苏暖眸色淡若地俯视着坐在办公桌前故作沉思的主管,在这个心思深沉的中年女人做出任何的表示前,她也选择沉默。
  这样的无声对峙,这两年来,她经历了太多次,最终也学会了麻木,而不是紧张失措,惴惴不安,因为这样的反应不适合一个三天两头失业的人。
  商场的主管思量了片刻,抬头打量着苏暖淡漠得像张白纸,没有色彩的脸庞,似乎也没料到苏暖会有这么强的定力。
  那张被栗色的长发遮掩的年轻面容上,太过平静,平静得让她这个在职场打滚二十几年的人精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过长的刘海后面,躲藏了一双怎样的眼睛,她无从探索,但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像雾一样的女孩子,正在冷漠地注视着自己,像是一个等待死神宣判的信徒,只是她的眼神里少了虔诚,多了苍桑的沉寂。
  “这是你这七天的报酬,数数看,有没有错?”
  主管在苏暖漠然的目光下,率先选择了妥协,收敛了本打算训人的架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搁置在桌上,缓缓地推到苏暖面前。
  在这样一个沉默冷情的人面前,恐怕任何人都无法再说出过分的话语,因为她本身,就像是一个在自我惩罚的个体,你无法再施加罪责给她,那样只会增加你自己的愧疚感。
  苏暖低头望着那个信封,不是很鼓,她可以预测到里面红币的张数,不超过五张,但绝对多余一张,这一点,她肯定。
  细瘦的苍白手指夹起信封,苏暖径直打开了封口处,抽出里面的红币,一目了然,正好五张,不多不少。
  商场主管一直在观察苏暖的反应,只是苏暖的神态并未像她所预期的那样,或委屈或高兴,委屈她比说好时少拿了一百多块的工资,高兴在她闯了那么大的祸后,竟然还能得到五百块钱。
  “最后一天发生促销员和顾客争执动手的事,我们不可能当没事发生,所以扣了你当日的工资作为惩戒,至于一开始讲好的奖金,我们是不可能再给你的。”
  苏暖机械地点点头,没有不甘的气愤,将信封随手塞进牛仔裤的裤袋里,和主管轻声道了声再见,便在主管诧异的注视下,转身往门外走。
  走出气氛压抑的办公间,苏暖适应着购物商场上强烈明亮的灯光,微微地眯起眼,开始驾轻就熟地在各个货架间穿梭,寻找着她的目标地。
  ——《新欢外交官》—— 
  光洁的米色地砖上,黑色的皮鞋无声地出现,陆暻泓毫无预兆地站在商场的入口处,引来了无数眼神的睥睨。
  黑色的手工西装,白色的衬衫,包裹着他纤长的身躯,即使是最古板的打扮,在他的身上,却犹如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着装,只要衣服的主人是他陆暻泓。
  他优雅而自制的步调,坚实地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仿若踩在钢琴键上,为轻悠的商场音乐加入了一道优美而迷醉的旋律。
  所有的人和物产生了瞬间的定格,整个大型的商场出现了短暂的沉寂,空旷的安静中似乎只有他那悄然的脚步声,即使是音乐,也无法掩盖他的存在感。
  没有人会去责怪这份沉寂,也不会有谁会去怪罪这份迷醉心神的出神,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任何人都不可免俗。
  所以,那些迷恋的目光有充分的理由说服自己和周围的人,这样美丽的人,在他面前,所有高傲或是不屑一顾都只会突显你自己的虚伪做作,倒不如多看他几眼,以彰显你的正常心理。
  美丽得无法言辞形容的男人,是不适合大庭广众之下走在大街上的,那会引起不必要的轰动,这是见到陆暻泓的脸时,所有人的第一反应。
  或许在他们看来,这样完美如天神的男人,应该放在博物馆里,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供人瞻仰,接受各色的爱慕歆羡的目光。
  可是,事实上,他是出现在了商场里,而他走去的方向正是商场最脏乱的海鲜卖区,和他一身干净的贵族打扮形成对比,让人疑惑而好奇。
  ——《新欢外交官》—— 
  苏暖纤细的手臂间,已经装不下再多一包的方便面,随性而为地搬走货架上一半的面食,而不愿意去收银台处拿一个篮子,那在她看来,只是无谓地浪费时间。
  身边走过的商场工作人员,眼熟却叫不出名字,面对她们怪异的眼神,苏暖没有理会,只是抱着自己的食粮朝着收银处走去。
  这个时间段,购物的顾客并不多,所以,她不必去考验自己排在冗长队伍里的耐心和毅力。
  路过海鲜卖区,苏暖只是忘了眼那块硕大的指示牌,脚下的步子也有刹那的减缓,她是喜欢吃海鲜,只是以她目前的经济能力,买得起吗?
  苏暖苦笑地捧紧手里的速食面,刚抬脚往收银处走了不到三步,一个不明物体便腾空而来,不偏不倚,正是她所在的位置!
  伴随着一阵惊呼声,苏暖只觉得头顶一疼,紧接着便感觉到有冰凉的液体滑过长发,滴落在她的脸颊上,灵敏的嗅觉告诉她,那是鱼类的腥味,浓重的味道让她一阵恶心。
  当一阵清凉滑入她的衣襟里,苏暖终于控制不住地暗暗一声咒骂,一低头,那个不明物体便从她的头顶掉落,没有生气地砸在地上。 
  被冰冻的三文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苏暖心中恼火,却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拧紧眉心,不悦地看向三文鱼抛来的方向。
错过的相遇(四)
  三文鱼摊前,站着一道挺直的身形,就像是一棵氤氲着迷雾的树,高高地屹立在那里,对于此刻出现的混乱场景,他亦纹丝不动,只是不知何时,他的手里已经多了一块做工精致的方帕。
  苏暖没有闲暇的时间去关注这个陌生的男人,粗略地扫过一眼,在接受到卖鱼大婶的歉意目光时,所有的怒火也逐渐地平息。
  她自己也是在商场里做的促销员,自然明白得罪顾客的后果,设身处地地想想,她不应该为了一时的愤怒,而让对方失去一份工作。
  所以,气恼不悦的最后,她选择了沉默,原谅那个莽撞的大婶,而不是冲过去谩骂一番,发泄自己积压的怒气。
  周围的目光她无暇去顾忌,她现在只想要找一块干净的毛巾把自己从头到脚擦拭一遍,将这恶心的味道彻底从她身上剔除,可是手里的速食面却阻碍了她所有计划的行动。
  “先生,那条鱼我帮你去捡来,装起来吧!”
  苏暖审度着自己脏乱一身的同时,便听到卖鱼大婶讨好的询问,抬眼间,便看到她正从摊位里出来,越过那道纤长的黑影,想要来捡苏暖脚边的那条三文鱼。
  “不需要了。”
  那个男人的声音很平淡,但是却极具穿透力,就像是冬日里的清雪,冰凉却让人感觉到舒适。
  卖鱼的大婶听了他的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双手搓着胸前的围裙,有些尴尬地停在那里,诚恳而请求的目光却是望向她身后的男人。
  苏暖不知道自己被什么吸引了视线,两年来第一次,不再如常的冷眼旁观然后漠然转身,双眼不受控制地挪向那个说话冷情的男人。
  或者是因为同病相怜,对这位中年大婶的难堪感到同情。
  也或者是一种地心引力,让她的视线依循着本能,已经高于她的意识做出了反应,在她移开步子之前。
  “重新挑一条吧!”
  那个男人淡淡地补充,便已偏过身,将注意力放在了鱼摊上。
  即使他表现得如何冷淡,却足以让卖鱼的大婶感激地对他顶礼膜拜,因为他的一句话,就已经决定了这位中年女人的去留。
  只是,兴奋地回到摊位挑鱼的大婶,自动疏散的人群,还有那个转身的男人,似乎都已经忘记了最大的受害者,正满头污垢地站在那里。
  苏暖的视线并未一开始便落在那个男人的脸上,她望着他回身前呈九十度分开的双脚,抬头便看到他将那块方帕放入裤袋里的动作,冷嘲地勾勒起了嘴角。
  她没错过他刚才拿它捂着嘴的细微动作,纵然其他人都把注意力投放在自己和那位大婶身上,但是她却不经意地看到那个男人表现出来的嫌恶和不悦。
  苏暖冷冷地看着那个男人所站的位置,她可以想象得到,如果刚才他没有移动双脚,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动作,那么,那条鱼还会不会甩到她的头上?!
  该死的,亏她在某一刻还以为这个自私自利的男人,是想把那块方帕递给她,亏她还努力压制着自己几欲喷薄而出的怒火,亏她还一厢情愿地自作多情!
  捧着速食面的手臂因为气愤而收紧,过于专注于自己的不甘,她没有听见一包速食面掉落在地的声响,只是愤懑冷漠地盯着那道英挺的背影。
  这份愤懑不单是对这个素昧蒙面的男人,也是对她自己,她无法原谅自己,在那么刻骨铭心的教训之后,她竟还奢求着做一个事事为别人着想的老好人!
  她不予计较的结果,是无人问津的凄惨,没有谁愿意递给她一张纸巾,或是关心地问一声,只有一身的腥臭味,还有渗入到衣衫里的冰凉。
  自嘲地轻笑了一声,苏暖低头望着自己的目的,双臂收紧,便打算离开这个能充分让她爆发出愤怒的地方,当她刚迈出一步,那个还在买鱼的男人,却恰巧地转过头,仿佛是察觉到苏暖方才扎在他身上的刺骨目光。
  苏暖没料到他会看向自己,脚步微滞,栗色的刘海下,一双眸子也不由自主地望向他,望进了他眼镜后面的瞳眸中。
  仿佛是回到了记忆深处的某一刻,那双美丽的琥珀色眼睛里盛载的情绪让她的心感觉到窒息的喘息,胃也开始抽疼。
  “每个女孩子都是一名天使,她应该学会如何维护她的美丽!”
  她没有忘记那个午后,少晨拿着手帕,宠溺地为她擦去脸上的泥土,他脸上的笑容那么明亮,就像是一朵盛开到极致的太阳花。
  那双澄澈透明的眼眸,琥珀色的湖面上,泛起的涟漪,是眷恋的深情和呵护。
  苏暖匆忙地挪开眼,不敢再去注视那双熟悉的眼睛,她担心再多看一秒,她所有伪装的冷漠和坚强会瞬间瓦解。
  那是她不允许的,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即使,那个人,有一双和少晨相似的眼睛。
  可是,他终究不是那个他,没有人会像少晨一样,愿意用生命守护着她。
  低垂下脑袋,任由蓬乱的长发挡住她的脸,她知道这时候的自己很难看,所以想要立刻逃开,她肮脏凌乱的样子,不应该污染那双美丽的眼睛,即使那不再是少晨的眼睛。
  陆暻泓从来都知道,自己对女人的影响力,习惯了无数目光的注视,他不会再为了一两个惊艳爱慕的眼神,而停驻他的脚步,或是分散他的注意力。
  当一对愤怒的眼睛盯着他的后背时,他却无法像往常那样置之不理,回过身,他犀利精锐的目光撞上的是那厚重刘海下的一片阴暗,他看不清她的眼神,却完全感受到了她的难受和压抑。
  在他还没理清这份压抑是从何而来时,她却已经慌张地逃出了他的视野,那样一个浑身邋遢的女孩子,他无法用一个高雅的词语来形容。
  “先生,您的鱼!”
  陆暻泓望着被大婶包裹得严实的三文鱼,绯然的唇角,是一抹满意的浅笑,拎过干净的袋子,依旧是淡淡的语气,道了声谢谢便往收银台走去。
  西装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陆暻泓一手拎着鱼,一手拿出了手机,还没来得及按下接听键,脚下忽然一滑,一个趔趄,颀长的身姿晃然往前倾倒。
  “哐当!”
  漂亮修长的大手一把按住旁边的货架,控制了摇摇欲坠的身体,却无法避免地撞上坚硬的铁架,肩膀上一阵疼痛,干净得毫无褶皱的西装上,已然染上了一层灰尘。
  这个意外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也让他在公众面前罕见地失态,这样的失误足以让他耿耿于怀上一段时间,作为一名优秀的外交官,他的言行都体现着优雅从容,而不是这样的狼狈!
  不悦逐渐在眉宇间涌现,陆暻泓目光落在地上,寻找罪魁祸首,入目的俨然是那条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三文鱼。
彼此陌生(一)
  浓郁的咖啡香气氤氲着复古的建筑,睦南路237号,这间在纯正的中式传统和纯正的西式味道相遇中,碰撞出慵懒和闲情的咖啡馆门口,赫然停着一辆亮眼的宝蓝色跑车。
  幽静的胡同里,隐约流淌着七十年代流行的靡靡之音,古老的建筑上,爬满了葱郁的藤叶,即使面临深秋也不曾有凋零的迹象,处处透着内敛的奢华和张扬的低调,矛盾而不冲突。
  陈旧的木质楼梯,因人的踩踏发出吱呀声,本安静地坐在卡座上的清俊男子,从窗外收回悠远的目光,随即便恢复了以往的清冷平静。 
  英式咖啡杯内,卡布奇诺的馥郁四溢,陆暻泓轻抿一口,在他将被子放回杯盘,抬头之际,便看到楼梯口的高大男人,褐色的西装,喘着粗气,本笔挺的领带也因呼吸急促而被他大力地扯开。
  “三点半,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正好!”
  他平复着上下剧烈起伏的胸膛,一边往陆暻泓所在的位置走去,步伐不疾不徐,手里拿着的正是陆暻泓规定的时间点为止法国股市收盘指数的相关文件。
  陆暻泓平淡的脸色,未出现任何的欣喜和赞赏,似乎这样的结果只是刚好达到他的最低要求,所以并不值得炫耀和得到赞扬。
  对于陆暻泓吝于表扬的行为,男子也没有丝毫的不满,径直在他对面坐下后,便将文件推到了陆暻泓跟前。
  “有你这么催命的吗?回国第二天就这样奴役我,还不给年终奖金!”
  “我以为我给你的,足够你在年底好好挥霍一次。”
  男子被陆暻泓的回答堵得讪然地仰靠在卡座背上,修长的双腿随意地交叠,将领带随手扯下,扔到一边,顺手解开两口扣子,招来侍者,点了杯咖啡,随后便悠然地眯着眼养精蓄锐。
  斑驳的阳光,透过玲珑花窗,点点倾洒在陆暻泓白皙的肌肤上,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专注的神态,让他看上去仿若一座优雅却不失严肃的雕塑。
  男子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懒散的目光无意间瞟到陆暻泓跟前的咖啡杯,浓黑的剑眉一挑,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痞笑地勾起:
  “Ansel,很少有男人会这么钟情于卡布奇诺,都说它是爱情的滋味,你是不是也在品尝卡布奇诺的时刻,等待着爱情的降临?”
  陆暻泓浏览文件的眼睛,幽幽地抬起,看了一眼满脸八卦的男子,又低下了头,未作任何的答复。
  这个被称为泰伦斯的男子却未善罢甘休,眼巴巴地将自己的身体往前凑近,眼神四下扫荡了一圈,才刻意压低声,殷切地盯着陆暻泓漂亮的俊颜,鬼鬼祟祟地问道:
  “老实交代,在挪威的这几年,你那童子身破了没?”
  陆暻泓复又翻过一页,凝注的目光依旧落在一张张的数据分布图上,清冷的嗓音却预兆着一种禁止话题的严令。
  “泰伦斯,你的话越来越多了。”
  泰伦斯自觉无趣地摸摸鼻尖,当他的咖啡被端上来时,不忘朝礼貌的年轻侍者眨眨眼,看着侍者羞红了脸落荒而逃,才满意地拿起咖啡杯,一边喝着苦涩的爱尔兰咖啡,一边打量着对面投入工作的男人。
  他对自己的长相一向自信,混血儿的五官轮廓,让他具有东方男子没有的硬朗和俊美,只是这份孤傲在遇上陆暻泓后,变得岌岌可危。
  尤其在看到这个性子冷清的男人,一次又一次将上流社会的名媛拒之门外后,和自己放浪不羁的生活形成鲜明对比,也间接导致了自己的名声大不如前。
  名门千金提到陆暻泓,自然而然联想到高贵有风度的外交官,而提到他泰伦斯,却是大相径庭,曾经幽默风趣的华尔街顶级操盘手,因为有陆暻泓的在场,瞬间降格为油嘴滑舌的落魄交易员。
  这样的差别待遇,让他抓狂了两年,却在得知了陆暻泓的某个秘密后,这股子不服气便烟消云散。
  三十二岁还坚守着自己的贞操,这样的陆暻泓,难道不值得他佩服吗?
  对面传来的偷笑声,陆暻泓不是没听见,只是这样抽风的笑声听得多了,他早已经可以置若罔闻,专心应对自己的工作。
  见陆暻泓一直未附和他的玩笑,泰伦斯也不再继续,喝着自己的咖啡,靠在卡座沙发背上,听着咖啡馆内邓丽君的歌声,难得享受一下这里的小资情调。
  陆暻泓没有花很长时间,便看完了那些复杂的K线图,合拢文件,重新递还给了泰伦斯,而泰伦斯也在第一时间睁开眼,笑吟吟地瞅着陆暻泓:
  “民族英雄,还看得懂?需要我为你讲解一遍吗?”
  对于泰伦斯给出的这个称谓,陆暻泓不置可否,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凌驾于雇主和雇佣者之上,虽然性格迥然不同,却是最要好的朋友。
  所以当泰伦斯说出“民族英雄”时,陆暻泓可以完全相信,他玩笑的语气里,没有讽刺的意味,听在耳里,也只是微微地翘起嘴角。
  侧头望着窗外的夕阳西下,深邃的眼眸微眯,使得他干净透彻的气质中,晕染上妖娆的雾气,这样的美丽,即使是男人,也会被他迷惑出神。
  泰伦斯为自己没出息感到懊丧,却不得不承认,陆暻泓这厮绝对具有男女通吃的潜质,拉回自己走神的思绪,干咳一声,转换话题道:
  “听说你去找那个孩子了?”
  陆暻泓看了眼好奇的泰伦斯,端起卡布奇诺微抿,无声之间,却是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是去找那个孩子了,可惜,没找到。
  这是陆暻泓表达的意思,泰伦斯了然地点头,也学陆暻泓的样,慢慢地品着苦涩的咖啡,两条眉纠结在一块,嫌弃地把咖啡杯往旁边推了推,才接着道:
  “你让我每个月往那张卡里打两千块,结果上个月我闲来没事,去查了查,你猜我查到什么了?”
  “她一分钱也没动。”
  泰伦斯惊诧地瞪大眼,听着陆暻泓平淡的叙述,反应过来后,却是忿忿地不满,控诉地望着陆暻泓:
  “你既然早猜到她不会动这笔钱,为什么还每个月让我跑去银行存钱?”
  陆暻泓无视泰伦斯的埋怨,从卡座上起身,整理着西装上的褶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泰伦斯,给出了一个让泰伦斯暴走的理由:
  “你不是说你闲来无事吗?”
  言外之意:所以,我就找点事给你做做。
彼此陌生(二)
  泰伦斯俊朗怒极而笑的轻哧,仿佛想起了什么,平息了愤懑,晃着交叠的长腿,重新端起咖啡杯,优雅地搁在鼻翼下,闻了闻,却未入口。
  然后,坏坏地扬着嘴角,抬头仰望着挺直地站在对面的男人,俊朗的脸庞上不乏幸灾乐祸的看戏成分。
  “这次老爷子给你安排了几场相亲,来,说出来让朋友替你高兴高兴!”
  果然,被泰伦斯这么一提,陆暻泓淡淡的脸色上,出现恍惚的不耐,即使稍纵即逝,还是被一直死盯着他的泰伦斯逮了个正着。
  “要不是你关键时刻掉链子,现在你的娃都这么高了!”
  泰伦斯洋洋得意地伸手比划着,全然不顾陆暻泓已经敛起的眉头,目光在瞟到桌上的一串车钥匙时一愣,而陆暻泓已经往楼梯口走去,步伐自始至终地优雅而克制。
  “怎么开了两天就还给我了,你在A市买了新车?”
  泰伦斯拎起自己的跑车钥匙,冲陆暻泓的背影摇晃着钥匙挂件,迷惑而不忘自我反思,难道是我的车不拉风,他看不上?
  陆暻泓在迈下楼梯前,回过头,看了眼表情纠结的泰伦斯,淡淡地反问:
  “你不觉得自己开车是一种浪费时间的行为吗?”
  泰伦斯懵懂地眨眨眼,俊脸上是一片不解,灰蓝色的瞳眸中,映出的是陆暻泓走下楼的身影。
  往窗口探了探身,他就看到咖啡馆外面慢慢停下的黑色奔驰轿车,司机下车,快速地绕过车头,毕恭毕敬地打开后座的车门。
  原来是有专用司机来接啊!
  泰伦斯努努自诩性感的唇瓣,就看到陆暻泓从咖啡馆出来,坐进了轿车,而司机在关上门后,却进了咖啡馆,没过一分钟便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袋子,然后匆匆地上了车。
  目送着轿车离开,泰伦斯才搁置下咖啡杯,收起自己来时带来的文件,便起身下楼打算走人,只是,在他刚要跨出门口时,便被一名侍者拦住。
  “先生,您还没买单呢!”
  泰伦斯注意到周遭异样的眼神,也不悦地绷紧了脸,却在看到侍者递上来的账单时,不得不掏出皮夹付钱,咬牙切齿地心中抓狂:他犯小人!
  ——《新欢外交官》—— 
  车子驶上立交桥的环道,在平坦的道路上飞驰,陆暻泓独自坐在后座,他那双形态优美的细长手上,拿着一份文件,很明显,他正在工作。
  司机认真开着车,副驾驶座上坐着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正是陆暻泓的专用秘书--乔,此刻正对手里的两条三文鱼束手无策,却又不敢去打扰一心放在工作上的上司。
  乔透过后视镜望着后面这个高贵却清冷的男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是一份崇拜之情,从他到牛津大学求学,听过Ansel。陆的传奇事迹后,跟随陆暻泓便成了他的理想。
  即使多年后,他依旧只是陆暻泓的一名下属,他却相信,跟着这样的一个男人,他学到的远远多于那些少年得志的社会精英。
  当他的凝视换来陆暻泓的抬头时,乔立刻恭谦地转过头,未等他开口询问怎么处理这两条三文鱼,陆暻泓已经先他一步,从那本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只折叠好的塑料袋递给他。
  “下车前,把鱼装好,乔。”
  陆暻泓淡淡地一弯唇角,却已胜过繁华落尽的缤纷烂漫,即使共事三年,乔还是无法否决,陆暻泓对旁人的影响力是毋庸置疑的。
  一个男人拥有不可方物的美貌和接近于冷血的理性和睿智,那是造物主对宠儿的溺爱,只是这份近乎完美的高贵,却也让他以缥缈之姿,遗世而独立。
  很多女人想要征服这个雾里看花的神秘男人,最后,往往只换来梦里花落的失落和挫败。
  然后,她们才会惊觉,这样的男人,只适合远远的欣赏,而不是去实施捕猎,亵渎了这一份高高在上的美丽!
  乔打开塑料袋,便看到上面印着的挪威文字,那是挪威商场里专用的袋子,大脑中灵光一闪,望着陆暻泓的眼神更加钦佩。
  他忽然想起回国前,陆暻泓接到的一个电话,陆家大家长即陆老参谋长打来特意嘱咐陆暻泓买两条挪威的三文鱼回国,老爷子说了,不是自家儿子亲自空运回去的一概不收。
  但是即便是在陆暻泓登上飞机的那一刻,他都没看到三文鱼的踪影,也没闻到鱼腥味,更别提安检处的异样,他以为陆暻泓藏得隐蔽,没想到是陆暻泓根本就没带回来。
  那他手里的这两条鱼……
  乔很识趣地闭上嘴,没有提一个为什么,开始着手完成陆暻泓交给他的后续工作,将冒牌的挪威三文鱼装进了正统的挪威购物袋里,确定万无一失后,才放心地将袋子放置在收纳盒里。
  “副部,关于那位苏暖小姐,我会尽快找到她。”
  轿车驶入幽静的林荫道,掠过摇曳的树影,陆暻泓将手里的文件安稳地放到一边,抬眸望了眼车外,琥珀色的雾气里是沉敛的淡漠。
  “没有必要为此浪费人力。”
  乔不解地望着后视镜里神色平静的男人,这两年里,陆暻泓没有特意地去寻找过苏暖,却也没忘记去接济这个生活可能拮据的女人,这是他对他过世的侄子的承诺,亦已经成为他生活中的一个责任。
  乔以为,陆暻泓这次回国述职,甚至去拘留所接这个素昧蒙面的女人,是想要亲自照顾她,结果陆暻泓的命令却告诉他,他依旧打算和那个叫苏暖的女人保持陌生人的关系。
  他是陆暻泓的手下,自然听命于自己的上司,心中即使有疑惑,也只能闷在心里,一个人咀嚼思考,绝对不会让陆暻泓来为他解答。
  如果他真的那样做了,他明天恐怕就会失去这份工作,陆暻泓不会允许一个不知进退的人待在他的身边。
  “我明白了,副部。”
彼此陌生(三)
  幽静的老城区,参差不齐的楼房矗立在狭窄的马路两边,远远地便传来公交车的鸣笛声,为这幅陈旧灰暗的画面增添了一丝的生机。
  在某一块特定的站牌前,公交车缓缓地停下,一道纤瘦单薄的身影从车里走下来,她身上穿着的衣服有些滑稽而脏乱,那样的色彩斑斓,不是商场橱窗里套在模特儿身上的高档品,而她的手里拎着的是一袋满满的速食面。
  这是今天最后的一趟公交车,从这里去市区的公交车不多,晚上六点后,这条不算宽阔的马路就会归于沉寂,除了稍许的电动车和自行车还会出现。
  苏暖很庆幸自己能赶上这班车,那样,她就可以省下一笔打车的费用。
  老城区的生活居住条件不是很好,所以这里很多的居民选择搬迁去新市区,而将这些老房子租赁出去,房租不贵却也不便宜,最起码苏暖一个月挣来的钱,一半要交代在这上面。
  苏暖不是一个人住,两室一厅的房子,她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个合租者,她的室友是一个四川的女孩,比她大两岁,大学毕业后两次考研没成功,又不想回老家,就在A市租房一边找兼职,一边为三度考研做准备。
  “小暖,你回来了啊!”
  苏暖刚打开油漆掉落大片的防盗门,就听到欣喜的女声,不是很标准的普通话,夹带着浓重的地方特色,却又让人感觉到莫名的亲切。
  客厅里的厚重窗帘紧紧地拉拢,昏暗的视野里,苏暖只看到沙发上蹲着一团圆圆的生物,扑鼻而来一阵零食的香味,耳边是牙齿咬碎薯片的咔吱声和满足的嘟囔声。
  21寸的电视机里,正在播着恐怖片,阴森的配乐在密闭的屋子里回荡,苏暖只是瞄了眼,便不再多看,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不爱看恐怖片,或许曾经因为某个原因喜欢过,但最终结果仍然未作改变,看恐怖片只会让她想起某些不愉快的回忆。
  在苏暖将袋子往房间里的某个角落一丢时,本该在看片子的女孩已经出现在苏暖的房间门口,圆润的身材陪着卡哇伊的睡裙,让她看上去更像一只可爱的泰迪熊。
  “小暖,这几天你都去哪里了,我都没见你回来!”
  苏暖收拾凌乱房间的动作一顿,蓬乱长发下,略微苍白的小脸上几不可见的微笑,没有回答女孩关心的问题,而是绕开了话题:
  “嘉嘉,再过一个多月就到考研的日子了,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嘉嘉享受地咀嚼着零食的嘴一停,讪讪地摸摸脑袋,有些踏的鼻子微微地皱起,咧着嘴就往外跑。
  “我忘了我还有一套习题要做,那我先回房间了!”
  紧接着客厅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苏暖抿嘴而笑,继续手上的动作,只是没过两分钟,那个叫嘉嘉的女孩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手里捧满了各种口味的薯片。
  “小暖,别整天吃泡面,对身体不好!”
  苏暖望着嘉嘉小心翼翼地防止那些薯片袋子掉落的笨拙样,发自内心地温暖一笑,让她本冷漠的脸上灵气了几分。
  “谢谢你,嘉嘉!”
  嘉嘉嘿嘿地笑着,肥嘟嘟的脸蛋上是娇憨的表情,在回房前,不忘嘱咐苏暖:
  “小暖,那个……嘴角的伤口擦点药水吧,不然很难消肿。”
  苏暖抬手触摸着隐隐作痛的嘴角,转头看向拜访在窗边的试衣镜,嘴边的淤青因为她的素颜更加明显,伸出一个手指,轻轻地一戳,刺痛感随即而来,她却露出一个澄净的笑容。
  她不屑于撒谎欺骗,却也不愿意将自己的秘密告诉任何一个人,林嘉嘉这个看似粗枝大叶的女孩,看穿了她的隐瞒,却未穿帮而是选择默默地关心。
  林嘉嘉懂得,如何为别人保留最基本的尊严,也因此,她才能和苏暖一直维持着良好室友的关系。
  凝望着镜子里神情漠然的自己,苏暖有片刻的恍惚,她本不是冷漠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只是经历了太多,让她不得不竖起自己尖锐的盾牌,阻止任何人的靠近。
  “越是值得信任的人,到最后,也越有可能成为那个背叛你最深的人,暖暖,你应该感谢我为你上了人生中宝贵的一课!”
  这是两年前,当离婚协议书递到她手里时,那个男人拎着行李转身离开前,留下的唯一的一句话,也是他的最残忍!
  顾凌城,毁掉的不止是她的幸福,还颠覆了她的整个世界。
  苏暖看着自己颓败的模样,苍白地微笑,心中的情绪却泛起重重的浪涛,随即恢复一片平静。
  少晨说,苏苏,不要恨,不要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可是,真的能做到不恨吗?
  黯淡的目光环视过陈旧的房间,最后稳稳地落在床柜前的那张照片上,凝视着照片里的那张洋溢着阳光气息的英俊脸庞,心也轻轻地抽痛。
  这个世界上,只有少晨会温柔地唤她“苏苏”,从前没有过,以后也不会再有。
  墙角堆放着一个大盒子,遮盖在上面的黑布,是一层厚重的灰尘,苏暖蹲下身,掀开一个角,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一套完整的哈苏单反相机,干净而崭新。
  每个摄影师对自己的第一套相机总是情有独钟,这是一个通病,没有谁想去纠正它,因为它本身就是艺术工作者乃至艺术家的浪漫之处。
  苏暖触摸着机身,却没有将它捧到手心,浓密的睫毛低垂着,唇角噙着的是温柔的浅笑,带着某种幸福的向往。
  等我攒够了钱,就去普罗旺斯,你一直在那里对吗?
  少晨……
  苏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或许是一天一夜,也可能只是几小时,当她睁开眼睛时,映入视野中的是林嘉嘉那张放大的圆脸,呼吸间也是她手里端着的提拉米苏的香气。
  “小暖,要吃蛋糕吗?”
  挥散大脑中残留的睡意,苏暖看着林嘉嘉谄媚的模样,轻笑地将那块蛋糕拨到一边,掀开被子,两条白皙的细腿落下床,套上拖鞋往卫生间走去。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每次林嘉嘉这样对她时,苏暖有预感,林嘉嘉虽然不是奸盗,但一定有事要请她帮忙,还是自己解决不了的事。
  “小暖,这可是我今天现买的,尝一口吧!”
  苏暖仿若没看见卫生间门口,捧着精美的提拉米苏巴巴地盯着她的林嘉嘉,刷牙,洗脸,擦拭护肤品,上妆,动作一连贯地流畅。
  “小暖……”
  林嘉嘉眼神忧郁地望着镜子里,那张画上烟熏妆的妖娆小脸,嘟着嫩嫩的嘴唇,站在苏暖身后,就像是一个体型笨重的幽灵,跟随着苏暖的脚步。
  苏暖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下睡袍,从衣柜里随手拎出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白色的贴身背心,等林嘉嘉追过来时,只看到苏暖正把一件蓝白细格的衬衫往身上套。
  苏暖的打扮一点也不精致优雅,淡色的牛仔裤,背心外的宽松衬衫被她打了结在腰际,在林嘉嘉请求的目光下,俯低身把脚伸进咖啡色的军靴里。
  栗色的长发有些稍卷,被她自然地披在身后,发梢直达腰间,却未作打理,结合她削瘦单薄的身姿,平添了几分颓废的中性美。
  前提是,遮住她那张乌漆抹黑的脸。
  苏暖瞟了眼试衣镜,就往门口走,林嘉嘉挫败地耷拉着圆润的双肩,垂头丧气地带着自己的贿赂品准备撤退时,一只纤瘦的手却轻巧地端走了她的提拉米苏。
  苏暖懒散地依靠在门框上,双腿交叠着,客厅窗户射进来的夕阳余晖,倾洒在她的侧脸上,显得安宁而温暖,也让她的烟熏妆不至于那么恐怖。
  将甜美的提拉米苏一勺一勺送进嘴里,苏暖享受般眯起眼,然后,转头,望着呆愣中的林嘉嘉,微微而笑:
  “说吧,什么事。”
  仰望着十米开外的豪华大酒店,苏暖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停止,天色渐暗,本喧闹的城市逐渐归于宁静,而这里,却是另一幅华灯初上的繁华之景。
  她在落地窗上看到自己的模样,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高贵的体现,目光转动,落在玻璃上的那点晶莹上,苏暖淡淡地扯动唇角,这枚戒指可以让她畅通无阻地走进这里,因为它的价值,足够了。
  “小暖,我已经和这里的领班说好了,我们进去吧!”
  酒店大门口的豪华旋转门转动起来,苏暖就听到林嘉嘉兴奋的声音,圆圆的胖脸上红红的,一双狭长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开心,正欣喜地跑向她。
  林嘉嘉请求她的事,并不是很难,对于苏暖来说,是这么回事,因为她完全符合,所以那些称之为要求的苛求都不构成困难。
  “小暖,我知道这样可能为难你了,但我真的不认识其他懂法语的人,所以只能麻烦你!”
  林嘉嘉的姐姐是法语专业毕业的,在这家五星级酒店当服务员,专门接待法国宾客,今晚她负责的包厢内,有一场饭局,她却突然扭伤了脚。
  这个社会是物竞天择的适者生存,扭伤脚是意外,却也有理由让她一夜间失去这份工作,所以她才会铤而走险,找人代替以保全这份工作。
  苏暖能够体谅这份艰难,就如她跑遍无数个城市依然被出版社和摄影行业拒之门外,在涉及利益时,谁也不会爱心泛滥,做出愚蠢的判断。
  况且,林嘉嘉的姐姐也给了她相应的报酬,比她在商场做促销的工资高出一倍。
  “我们进去吧!”
  酒店门口,高档雅致的轿车一辆一辆驶过,苏暖粗略地瞟了眼,便对林嘉嘉布满歉意的圆脸安慰地一笑,转身往酒店员工专用通道的方向走去。
  苏暖刚走了几步,就看到一辆银灰色的沃尔沃S80L平稳地停靠在酒店的旋转门前,机灵的门童立刻上前,恭敬地打开车门,能坐在这种豪华车里的,无非是那些事业有成的成熟男人。
  黑亮的男士皮鞋踩在大理石上,仿佛有一种意识上的触动,苏暖本悠然闲散的步调逐渐地沉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知道自己的胸口忽然被千斤巨石狠狠地压制住,让她喘不出一口大气。
  这是什么感觉,很熟悉,却又觉得那么陌生,深埋在心底的某种情绪,在看到从轿车里出来的男人时,开始疯狂地攀附着血脉滋生蔓延。
  他穿着黑色的修身西装,领口露出的紫罗兰色衬衫,丝毫未显得庸俗,反倒衬得他身上成熟稳重的气质,他回身朝着车门口,稍作倾身,器宇轩昂的脸上是宠溺的笑容。
  投入他修长臂间的是一个孩子,伊伊呀呀地喊着什么,他脸上的笑容更甚,单手抱着那孩子,另一只手,优雅有礼地伸出,车内适时地抬起一只白洁柔软的纤手,落入他的掌心,然后握紧。
  流光溢彩的高跟鞋高贵而庄雅,即使看不清她的长相,但苏暖能想象到,那是一个美丽温柔的女人,和他站在一块相得益彰,或许该说是天作之合。
  “小暖……”
  僵硬的身体被林嘉嘉一触碰,苏暖冷不防地瑟缩地颤抖,想要抗拒,却在看到林嘉嘉担心的目光时,浓妆艳抹的小脸上露出微笑。
  她知道自己的笑容很扭曲,就像是一张僵尸脸,强迫地摆弄出一个表情,滑稽而难看,可是,这已经是她最大的极限,保持微笑的极限。
  “小暖,你认识他们?”
  苏暖将目光投向已经走入旋转门的一家三口,扯动着干涩的嘴角,轻幽地声音飘散在朦胧的夜色中。
  “不,不认识。”
卡布奇诺的余味(一)
  卡布奇诺,犹如爱情最初的滋味,细细搅拌,享受着甜蜜的香醇,直到入口,才发觉,它已是爱情的余味,苦涩得让人落泪。
  今天,我又遇到了那双美丽的的眼睛,它无声地对我说:笨蛋。
  ----苏暖
  “她这个样子,往包厢门口一站,比门神还能镇邪,不行,绝对不行!”
  领班上下打量了一遍浑身散发着颓废气质的苏暖,最后做出一个否决的总结,连连摆手,然后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套崭新的工作服,目测着苏暖的体型,将衣服递给了一脸紧张的林嘉嘉。
  “要么换上它画个淡妆,要么我找别人,你们自己选吧!”
  如果只是苏暖本人,恐怕面对这样的抉择,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转身,但是,当她侧眸看到林嘉嘉恳求的眼神时,还是妥协了,神色淡然的接过衣服,进了隔壁的换衣间。
  “别忘了把脸上的浓妆洗掉,我去叫人来帮她化妆。”
  苏暖安静地坐在化妆台前,望着镜子里那张精致的妆容有着莫名的陌生,栗色的长发被一双灵活的手挽起,她能闻到啫喱水的馨香,还有那涂在她耳际的清淡香水味。
  温暖狭小的房间内,被迷人的香气包围,苏暖的脑袋有些晕眩,当她被要求套上一双鎏金色的细跟高跟鞋,被迫走到试衣镜前。
  当她穿着板板鞋时,她会想起记忆中某次愉快的远足,拿着摄像机拍摄她中意的一路风景。
  可是,当她穿上高跟鞋时,她只会想到顾凌城,那个一手调教她成为优雅的名门千金的男人。
  那些曾经的欢乐,早已没有了甜蜜,就像卡布奇诺的余味,仅剩淡淡的苦涩,就像脚踝处的别扭,是她想要努力淡忘的感觉。
  “小暖,你真漂亮!”
  林嘉嘉惊艳地张大嘴,似没想到,浓妆下的苏暖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激动地围着苏暖打转,双手不知所措地摆舞,想说什么,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最后指着镜子里的投影,用最直白的辞藻表达着自己的赞美。
  苏暖淡淡地扯起唇角,以往在烟熏妆下,微不可见的笑容,如今,却显得清雅而娴雅。
  粉底遮住了她嘴角淡淡的淤青,干净纯澈的五官,因为她的消瘦而显得轮廓分明,桔色的唇彩,浅棕色的眼影,淡粉的腮红,足以弥补她脸部线条的柔美。
  长发高高的挽起在脑后,不带任何的装饰,苏暖凝望着自己身上的月白色旗袍,上面的白色蔷薇花,纯洁而妖冶地盛开着,很像她曾经拍摄的一组照片。
  苏暖很瘦长,穿上旗袍,没有其她身材丰盈苗条女子的窈窕之姿,却别有一番韵味,过分的骨感美,给人的视觉一种冲击,惊心动魄得让人隐隐地心疼。
  想要去呵护这样的她,却又怕还未触及,便粉碎了这份清宁的纯净。
  “今晚这个饭局来的客人很重要,所以不能出错,我安排了另一个懂法语的服务员和你搭档,到时她负责接待宾客,你负责布菜就好了。”
  林嘉嘉已经先行回家,苏暖没忘记她离开时脸上愉快的神态,那也是对自己的一种信任。
  苏暖浅浅地弯着唇角,这两年来,林嘉嘉是第一个这么信任她的人,毫无保留地把相信这个词用在了她身上。
  “怎么不走了?里面的客人还等着吃饭呢!”
  领班催促的声音被苏暖隔离在了她紊乱的思绪外,有那么一刻,苏暖只想要转身,然后离开,彻底地离开有那个男人在的空间里,事实上,她是那样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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